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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已經是第叁個年頭了。
如今荼錦的仕途順風順水,大理寺中只要是經她手的案子,件件都分明嚴整,不偏不倚。不徇私,不枉法,不貪墨,不瀆職。年紀輕輕,已在朝中小有名望。若非如此,她也不會成為肩負清繳江南一帶所有芙蓉膏重任,帶尚方寶劍南下的欽差御史。
若捫心自問,她并不后悔當初的選擇。
只是那一日她在淮水鎮中乍見了謝同塵——彼時風華萬千的謝小公子居然淪落街頭,與乞兒地痞為伍,是那樣普通、尋常,泯然在這座小鎮當中。忽然就想起了那個分別的雨夜,那個漫長又煎熬的晚上,她在宮中枯坐了一夜,幾乎絞碎了一張帕子,到底沒有邁出殿門一步,所以才換來了今日的光明前景。所有的歉疚不安倏地在心中炸開,令回憶中恩愛相守時的字字句句都那么諷刺可笑。
她是個負心人。
隨著金陵城漸近,官道也愈發寬闊,往來車水馬龍,在雨水中把川流不息的聲響浸潤得潮濕又沉重。荼錦郁郁沉沉,撥了簾,枕窗看雨,冰冷的雨珠被風吹了滿身,絲毫也不覺得冷。只是一想到,可能要把方才那場幾乎算不上溫存的性事當做他們之間的徹底結束,才算真的徹骨冰涼。
他們還能有機會嗎?
她這一趟下江南身兼重任,光是一座偌大的金陵城,里面就官商相護,關系盤根錯節,是塊難啃的硬骨頭。光是料理完這一城就不知何年何月,遑論整個江南。來之前,她就做好了身先士卒,成仁取義的準備。根本沒有什么可以兒女情長的閑暇。
可就這樣不管嗎?當初她沒有能力救謝家,如今單單只救他也不行嗎?做不到讓他原諒自己,也起碼把他的腿……
荼錦不敢再往下想了。
淮水鎮到金陵城很近,午時出發,黃昏時分就入了城。雨也恰好停了,她不知什么時候在車輿中睡過去了,還是肖寧來接她,她才醒了。
因是微服私訪,肖寧一身云山藍的團瑞云團樓閣圓領袍,腰線被宮絳掐得很細,玉佩垂在腰間,叮嚀作響。戴了個漆紗羅方頂笠子,兩端垂掛五色珠玉,襯得五官無比瑰麗,端的是個俊美無憂的少年郎。
他自然地執起她的手,亮出乖巧的笑容:“姐姐,走吧。”
因為是微服私訪,本就只城中幾位州官知悉此事。荼錦最怕官油子那套媚上的把戲,也擔心知情者里有勾結黑道的臟官,所以刻意隱瞞了行程,打算先偷偷進城,住尋常客棧,先探查兩日再說。對外,便說她與肖寧是一對姐弟。
入住事宜一應由肖寧打理妥當,荼錦拿出地圖,點出了城中的幾個早有端倪的酒樓花館,將隨行的親信手下都分派了出去。見松蘿收拾的辛苦,便給了她一些散碎銀錢,讓小桌子陪著,兩人便結伴出去逛了。
“姐姐叫他們都走了,自己要做什么?”肖寧捧著臉,用天真可人的神情看著她,“我們也去走走?或者先吃些東西。趕路了一下午,你餓不餓?”
“我沒有胃口。倒是你,藥和暮食都不許少吃。”荼錦怏怏地,敷衍地摸了摸肖寧的頭,“你替我叫人打些熱水來。我想洗個澡,歇息了。”
肖寧說好,一一去照辦,又拿來隨行帶著的綠豆面子和鵝胰等物提前為她放好,便說去吃東西了。
*
水溫被兌得剛剛好,江南梅雨時節潮濕陰冷,被蒸騰的熱氣一熏,身心俱疲的荼錦頓時輕舒了一口氣,覺得松泛了不少。等整個人都泡進水里,身子骨兒都軟了。她便什么也不想了,拿了香胰子細細擦洗身體,之后又單獨把綠豆面子泡進熱水里——這綠豆面子事先被菊葉和白蓮蕊熏過,熱水一蒸,香氣就撲鼻而來,用來它來洗頭,好幾日頭發都能留有特殊的淡淡甜味。
正洗著,隔著屏,聽見門被輕輕叩了兩下。
她道是松蘿,便叫她進來,又道:“水有些涼了,再替我添一些罷。”
門又被掩上了,那廂腳步聲漸遠,很快又回來。荼錦拎著濕漉漉的發,擰了幾把,隨意堆在腦后,巴巴兒等著熱水。結果從屏外進來的不是松蘿,而是肖寧。她驀然紅了臉,整個兒藏到水里,驚聲道:“小、小寧……怎么是你?”
肖寧的視線掃過她光裸的肩頸,卻沒有半分冒犯,很快就收了回去。捋了袖子,上前試了試浴桶里的水溫,再把帶來的熱水往里兌。神色如常:“怎么了,姐姐?從前又不是沒有過。”
是了。也不知是不是相識久了,肖寧性子隨著年紀,變得愈發黏纏古怪。這兩年來,他幾乎占據了她的生活的全部。不光是衣食起居,就連沐濯洗漱、月事癸水這類私事都由他照看打理。
她本就不是要需要伺候的人,并不習慣他的關懷備至,不僅不喜歡,甚至好幾次都糊里糊涂地哄越了線。每回都悔得不行,想要和他好好講一講道理,他就用那張美麗的臉亮出受傷又柔弱的表情,說些可憐巴巴的話,什么他們姐弟本就是相依為命,他只是想盡他所能,與她相互有個慰藉罷了。橫豎他都不算是個周全男人,為什么不可以呢?還是說,她覺得他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