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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縷輕煙自鮫紗簾帳后扶搖升騰,帶出香甜膩軟的氣息。
荼錦才來京華兩日,因為還沒有定下住處,便被謝同塵接到在謝家名下的青云閣暫住。青云閣是謝家名下的酒樓之一,不接尋常客人,往來的只有權貴豪紳,她被安置在最清幽的頂層,白日里吃茶看花,入夜伴香而眠,日子過得清閑自如。
偏偏今夜,她被一絲若有似無的、貓似的哭叫自夢中驚醒了。
謝同塵回了京城,便不如從前在江南時自由,匆匆將她放在這里,便說要回家辦件事情,要過些時候才能來。她雖然也有十六歲了,可到底只是一只淺灘間的蝦米,倏地來到京畿這片廣闊盛大的海,多少有些茫然無措。接連兩日都不曾出房門半步。
可那哭聲隱忍又凄厲,在夜色中四散飄蕩,荼錦渾身發麻,不受控制地回想起自己十二歲的那年,當那個猥瑣的狎客撲倒自己身上時,她也曾這樣無助又絕望的求救過。
只短暫思考了一瞬,她便披了件外裳,推開門,去找那聲音的源頭。
她在頂層找了一遍無果,旋即下樓,每往下走一階,聲音便清晰一分。哭聲中夾雜著含糊的哀求,錦帛撕裂聲、桌椅碰撞聲……被燭光映照的朦朧的窗紙上映出兩個影子,當中一個輪廓瘦小的,隨著一聲又一聲的悶響,影子不斷的變大縮小——是在被一下下往棱上撞。
荼錦僵在原地,被回憶帶來巨大的恐懼和痛苦侵襲,只覺得渾身的血都涼了,雙腿發軟,只一臂死死撐著憑欄,才不至于徑直摔下去。
理智在心中叫囂著自己的無能為力,本能也讓她不自主地轉身要逃。
砰——
那扇門轟然破開,伴著濃烈的酒氣和脂粉香味,還跌出一個渾身赤裸、遍體鱗傷的少年。他的長發披散,卻遮不住身體遍布的青紫淤傷,四肢纖細嶙峋,腰間的肋骨被白皙的皮膚繃得清晰可怖。痛得幾乎直不起身,趴在地上掙扎了幾下,血從發間滲出,地上一片猙獰。
“我數叁聲,滾進來。”里面傳出來個醉醺醺的聲音,“不然,還有你的受。”
伴著一聲令人發寒的短促笑聲。
荼錦往上跑了幾步,也不知哪來的勇氣,忽然又回頭,沖下去一把抓住地上那人,用了生平最大的力氣,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把他拖回了樓上,躲進了自己房中。
也好在少年瘦弱,除了在樓梯上磕碰了兩下,這一切都進行地十分迅速,起碼在她關門前,還沒有聽見那房的主人再說話。
大抵是還在等他的‘狗’乖乖爬進去。
“噓——”
荼錦把門閂死,轉過身叮囑他,只是極其簡單的一個音,卻因為驚懼而顫抖沙啞。
她不敢點燈,摸黑拿來了一件厚實氅衣要替少年披上。
少年反應極大的顫抖了下,躲開了,聲調惶恐:“不行……我臟!”
她沒來由的笑了,眼中卻落下兩行清淚,強行把衣裳壓在了他身上,喝道:“讓你穿你就穿!”
也虧得荼錦這兩日不愛出門,照顧她的伙計唯恐她短了穿用招來謝小公子的責難,幾乎把一切都備妥了。她打來水,拿了帕子和金瘡藥,拉著少年去一旁擦洗上藥。
她不敢點燈,好在這夜月光皎皎,一推窗,便有清輝照進來。
即便被血污蒙住半張臉,荼錦驚亦是驚嘆地倒抽一口涼氣。好一張清麗秀致,雌雄莫辨的面龐:一雙小山眉;一副丹鳳眼,黑睛微藏;眼褶帶勾,眼尾斜飛,哭過的瞳白浸著水光和血絲,濡濕的上睫黏連成片,好像燕尾;鼻梁高挺,唇薄而嬌;就連脖頸也纖長細弱,是只瞧一眼便會讓人覺得驚心動魄的美麗。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那人是誰?”
“安平王家的次子,祁修。”提起這個名字,他便忍不住戰栗,“我也不知為什么……他會知道我,也不知他用什么由頭,將我從宮中要到了手里。”忽的又慘然一笑,“走前干爹還說我有福了,可我卻實在受不住這樣的「福氣」……”
他也不知為什么要這樣剖白,說出來又很快后悔了,于是垂下臉,慚愧地攏了攏氅衣,把身體嚴絲合縫地裹了起來。
其實葵錦看見了——少年赤裸著的平坦干瘦的身體,還有胯間那個畸形的、不完整的東西。
她到也沒什么感想,只托起他的下巴,把金瘡藥往他額上駭人的傷口上撒。看著沉默的少年眼中又有淚意,便笑:“沒關系。我一樣是下九流。要不然也不會幫你,咱倆不過是同病相憐。”
說著又叮囑他仰著臉不許動,取出紗布用銀剪子絞下長長一截,一手捋起他一部分發,壓住紗布的一端,另一手饒了兩圈,替他結結實實地包扎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