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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隆隆地在田野間飛馳,車上人不多,大多在閉目休息。方牧趴在桌上,只露出一個黑色的腦袋,狹小的空間讓長手長腳的他顯得特別委屈。對面的位子坐了一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皮膚黝黑粗糙,指甲剪得馬馬虎虎,有些地方還藏著污垢,從包里拿出炸雞和漢堡,大口大口地吃起來。
食物的香氣讓方牧醒了過來,他自臂彎間抬起頭,雙眼一時有些茫然,坐火車的感覺總是不那么讓人舒服。大約方牧的目光讓人感到不舒服了,對面的小伙子顯得有點局促不安,推推桌上的漢堡,邀請方牧,“大哥,吃肯德基不?”
“不用,謝謝。”方牧冷淡地拒絕了。
小伙子不再堅持,吃得狼吞虎咽,邊吃邊問方牧:“大哥,你上哪兒啊?”見方牧不回答,他自個兒起了話頭,“大哥你哪兒人吶,我河南的,河南龍門,龍門石窟你去過吧,老有名的咯……”年輕的小伙子顯得熱情單純,卻又有些粗魯無知。
方牧站起來,去車廂連接處抽煙,天氣有點陰霾,太陽被擋在厚厚的云層之外,他的心也有點無處著落。火車途徑一個小站,作短暫停留,方牧從車窗望出去,看見石刻的站牌名,是一個叫逍林的小地方,距離那個三年未見的城市大約八十公里。
老五打開門,看見門外的方措有點意外。方措并沒有跟老五迂回,進了屋坐下,開門見山道,“孫叔,你能借我點錢嗎?”
老五有些吃驚,三年來,這還是方措第一次開口向他求助,心里竟有點隱隱的高興,毫不猶豫地說:“行啊,你要多少?”邊問,邊在心里琢磨著,方措也大了,會不會是開始交女朋友了——如今女孩子年紀輕輕卻都勢利得很,一年這個節(jié)那個節(jié),哪個節(jié)男朋友沒盡到心意就能立馬跟你拜拜。想到這兒,心里面直癢癢,有種自己兒子終于長大成人的成就感,恨不得將自己一身的經(jīng)驗一股腦地塞給他。
方措并不知道老五心里的彎彎繞繞,冷靜地開口,“七十萬。”
老五嚇了一跳,驚疑不定地看著淡定的少年,顯然這么大一筆錢,不可能是小打小鬧,老五心里面風云變色,害怕這小崽子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惹下了大麻煩或者被人騙了,立刻謹慎起來,“小措,你要這么多錢干什么?”
方措也沒瞞著,“我現(xiàn)在住的那個房子要賣了,我想買下來。”
老五心里有點兒不是滋味,方牧剛離開那會兒,老五想著不能讓一個孩子自己住,看著讓人覺得凄涼,費了老大的勁兒想把方措接過來一起住,可方措死活不同意。老五知道,這小崽子是想等方牧回來。
可有些話老五真不知道怎么跟方措說,方牧走之前的那些安排,都讓他隱隱覺得,方牧并不準備回來了。但這些年,他也看明白了,小崽子就是靠著這么一口氣撐著,萬一這口氣泄了,他也不知道會是個什么結果,也許置之死地而后生,從此天高海闊,走出一個新世界;也許會滑向更深的深淵。
在買房這件事上,老五并沒有多做計較,七十萬的事兒,在如今的他眼里也不算什么大事兒了,就當給小崽子買個希望。就挑了個日子,將手續(xù)辦齊全了,最后成交價六十八萬。方措在房產(chǎn)證上寫的是方牧的名字,老五看在眼里,五味雜陳,卻什么話也沒說。
房子的事情搞定了,方措的心似乎也安定了,臉上有了笑影,“孫叔,我會把錢還你的。”
老五笑道,“還什么還呀,其實錢也不是我借給你的。你叔走之前給你留了不少錢呢,先頭你年紀小,也沒跟你說,你現(xiàn)在的身家,一般富二代都比不上你。”
老五原以為這些話會讓方措高興些,誰知道少年聽了,卻沒了言語,嘴唇抿成一條線,眉眼沉沉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老五瞅著他的神色,試探著開口,“具體的情況,孫叔以后解釋給你聽……”
少年淡淡地一笑,“孫叔,這些事兒以后再說吧,我回去了。”
“哎哎,”老五趕緊叫住要走的方措,“回去什么呀,回去也是一個人。你嬸都做好飯了,今天就上孫叔家吃。”
少年搖搖頭,禮貌地微笑拒絕,“不用,我回家了。”也不等老五來拉他,揮揮手,穿過馬路到對面的公車站去了。
公車搖搖晃晃地靠站,方措上了車,找了個后排靠窗的位子,閉上眼睛,臉上淡然鎮(zhèn)定的表情終于掛不住了,好像被人用榔頭將身上支撐的骨頭寸寸打斷,從后頸到尾椎,通通無力,心中的陰影愈重。他恨方牧,恨得咬牙切齒,恨得自己的心臟發(fā)疼,恨他出現(xiàn),恨他不見,這種恨意,在方牧消失的一年后達到了頂點,很多個夜晚,他徹夜不眠,像一頭無處發(fā)泄的困獸,心里滋生著種種不為人道的陰暗極端的想法。
這種恨意,如同拋物線一般,在達到過最高點之后,又隨著時間的流逝,一點一點地趨于平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厚重的沉悶的絕望,那種絕望并不鋒利,卻像蠶絲一樣,一層一層地將他裹覆得陰沉寡言。
他在菜市場下車,如同往常一樣買了菜,慢慢地走回家。他的心情已經(jīng)恢復平靜,甚至比起平日來還多了一絲輕松,大概是因為,他如今走向的,是一個真正屬于他跟方牧的家,誰也搶不走的。
方措在離家門口五米遠的地方停了下來,他家門口站著一個男人,身形挺拔,肩上背著一只簡簡單單的軍綠色背包,頭發(fā)剪得很短,幾乎貼著頭皮,露出整個形狀完美的頭部輪廓,微抬著頭看著半開的院門,似乎在猶豫要不要推門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