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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進入十一月之后雨季接踵而至。和加拿大其他冰天雪地的氣候不同,溫哥華的冬天也鮮少有極寒的溫度,與俄亥俄州的冬季體驗大相徑庭。小說《無足之鳥》因為自出版以來就一直火爆,在2018年經過長時間商談被華納兄弟買下了電影版權,由臺灣導演李安執導筒,作者rileyjohnson為編劇之一,并在那時邀請了蘇瑞擔當藝術顧問。一年后的此刻,萬圣節剛過,蘇瑞就收到了rileyjohnson寄給他的厚厚的劇本初稿,讓他幫忙參謀并開始起草故事板初稿。蘇瑞的工作瞬間忙碌了起來。讓林鶴洋驚訝的是,這個藝術顧問的工作本是蘇瑞個人的,他完全可以以自由工作者的身份簽下合約,只是他卻選擇以公司的名義簽合同,項目和收益都歸公司所有。
林鶴洋知道蘇瑞這是在報恩。這個人總是能輕易付出善意,卻對別人的善意坦誠相待。
感恩節臨近時,漫長的雨季開始了。他們的傘仿佛從未干過,一直被放在門口的傘筐里滴著水。蘇瑞的消息每天都準時在下班之后出現在他的手機屏幕上,問他感恩節的安排,去哪里玩,要不要來他家,週四一起趕「blackfriday」之類……熱情洋溢的樣子讓林鶴洋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把事實告訴他,就是關于他感恩節還是要回家看看這件事。
然后他就想,天啊,他們兩個到底不正常到什么地步,連感恩節回家這件事都要小心翼翼。
直到感恩節假期前一天他們不得不見面的時候——當然,林鶴洋在內心糾正自己,他對于此次見面已經很迫不及待了——他才澄清了這一點:我感恩節要回家看看,我姑姑一家從多倫多來到這邊了,還有兩個堂哥從美國過來。
蘇瑞的短信在很久之后才發過來,「哦,好吧。也對。」
「你也要去。」
「啊?!」
然后他便講了實話,說其實我把咱們的事告訴二姐了,二姐勸了老爸很久,卻沒想到最后老爸真的同意了。
蘇瑞直接一個電話撥過來罵道,「你二姐實在是太他媽的喜歡打小報告了,你知道吧?」
林鶴洋大笑道,「我知道,但我現在不怕她那兩句話了。她愛怎樣講就怎樣吧。」
「你爸知道是『我』嗎?」
「除了你還有誰,我老爸心里清楚得很,當年我來溫哥華之后他和我媽可是從沒放棄過給我安排相親對象呢,現在倒是消停些了。」
蘇瑞那有點模糊的聲音傳來,好像夢中的囈語,「看來我的地位還很危險嘛,到時候那你又被他們趕出家門。」
「趕就趕吧。」他回答。
沒錯,趕就趕吧。就算他的家人真的不接受蘇瑞也沒什么。他經濟獨立,獨自生活,和七年前剛步入大學的自己截然不同。十幾歲當然美好,但他覺得現在這個年紀重逢蘇瑞更讓他慶幸,他更能掌控自己的人生,不再需要懼怕家人的眼光或是世俗的譴責了。
林家的宅子在溫哥華西南一處富人區內,臨近海灣幾個度假村,社區環境相當優渥,被幾條寬敞的林蔭大道連通著。他們思前想后還是覺得應該帶點什么回去,緊急商量整整兩天之后他們萬般無奈地決定帶紅酒當做見面禮,雖然看上去沒什么新意但起碼不太出錯。
等他們站定在林家宅子門前時,又下起了淅淅瀝瀝的雨,氣溫降了下來。給他們開門的是林鶴洋的二姐,那女人先是擁抱了她的弟弟,又將視線落到蘇瑞身上,沖他點了點頭,「又見面了,蘇瑞。」又和他握了手。
「又見面了,二姐。」蘇瑞故意學著她的腔調回道。
「別、——」她擺襬手,「咱們還是保持著陌生又熟悉的距離吧。」
「二姐,我勸你——」林鶴洋開口的時候火藥味弄了些,二姐立刻抬高了聲音打斷了他的話,讓他一下子如鯁在喉。
「快請進,快請進!」二姐這樣喊道,拽著他進了屋。
林家的門廳很大,左側進去是客廳,右側則是餐廳,正面是通往二三層的樓梯。聽到他們進屋,家里人零零散散都探出頭來。先是林鶴洋的母親出來迎接。那女人很是矮小,還穿著圍裙,手冰涼涼的,一看便知是在辛苦地準備一家人的感恩節晚餐。緊跟著是他的小姑和大姐一家還有爺爺奶奶,而父親則根本沒有露面。除去長輩們以外還有小姑家他那剛進入青春期的小表妹還有大姐家三歲的孩子。那時候他的兩個表哥正在客廳落地窗前的躺椅上侃侃而談,見他進門也沒有起身,抬起手來招呼他過去,問候之后女人們則回廚房去繼續準備晚餐。
「我去看看我媽有什么要幫忙的吧——」林鶴洋推脫道。表哥卻說你去了也是添亂,來陪我們聊聊。
他的堂哥是父親那邊大伯的孩子,與自己相差了十四歲,留著胡子,抽著煙,完全是一副林鶴洋和他絕聊不來的樣子。他還拉著蘇瑞的手腕,然后讓他們應接不暇的是,他大姐三歲的的女兒跑來,拽了拽蘇瑞的袖口說,「uncle蘇瑞,來陪我玩。」蘇瑞猶豫了一下,抬起眼來看他。「讓蘇瑞陪孩子們玩吧。」他堂哥卻先發話了。
林鶴洋坐在窗前的扶手椅上,看著外面陰沉的天空,耳邊回蕩著兩位哥哥的談話聲,內心很是別扭。家人對蘇瑞的態度不冷不熱,尚在他能接受的范圍,但那些都只是浮于表面。林鶴洋能感到有些東西在這家庭內里暗涌著,他琢磨不出那些暗流是什么,只覺得異常不安……他的註意力總不自覺落到他后方正在客廳角落陪晚輩玩耍的蘇瑞。那人面對小孩的時候也同樣溫柔,給他們畫畫、幫他們拼樂高,在陪玩的間隙還會抬起頭,對上他的視線。
他們兩人會偷偷地相視一笑。
林鶴洋的思緒在那時候飄向別處。
如果他們能夠擁有孩子……
他想,蘇瑞一定會是這世界上最溫柔的爸爸。
天色漸暗時,大姐家的女兒被抱上樓補覺,uncle蘇瑞就被晾在了一邊。林鶴洋聽到那人挪著步子蹭到沙發邊,和一直獨自坐著的小姑家的表妹聊著什么。他看得出小表妹對這種家庭聚會完全不感興趣,這讓他感同身受。他小時候就是他們一家親戚里面同輩最小的那個,尤其在步入青春期之后,和兄姐們根本無法在同一個屋簷下相處。他們要么就是跟著長輩們一起譏笑調戲自己,要么就是逼問他的學習情況,總之因為他是這間屋子里最小的那個就要莫名其妙地承受所有流言蜚語并被剝奪了所有反駁的權利。但讓林鶴洋驚訝的是蘇瑞這傢伙好像又碰到什么忘年交了。他雖然看不到那兩個人的正臉,卻感覺小表妹正相當神情激昂地跟蘇瑞講述這什么。
「我爸媽不讓我上樓在臥室里玩,他們說家庭聚會的時候自己在屋里玩很不禮貌,還沒收了我的手機,不讓我刷tiktok——你知道tiktok吧,蘇瑞哥哥?我們班都在用的。」
蘇瑞說他知道,但不用。「那instagram呢?」小表妹又問。蘇瑞便說,「我在instagram可是有好幾萬個粉絲呢。」這一點林鶴洋是知道的。蘇瑞經常在他的instagram賬號上發布一些自己的作品和漫畫,積累了相當多的粉絲。說罷,蘇瑞就給小表妹展示自己的instagram賬號。
「蘇瑞哥哥,我也想給你看我的instagram賬號,咱們互粉好不好?」小表妹小聲說。
「你手機在哪?」蘇瑞也學著她小聲問道。
「在樓上臥室咯,他們不讓我上去,樓下只有這些樂高,好無聊。」他小表妹氣急敗壞地說,雙手砸著沙發,卻又不敢太大聲,生怕被長輩聽到。
「你就當帶我參觀一下你家,如果被你爸媽看到了,就說我想上二樓,你這是在招待客人呢,很有禮貌的,這樣還行吧?」蘇瑞說道。
林鶴洋還在后面偷聽呢,聽到這句之后猛地回過頭。那兩人坐在背沖著他們的沙發里,林鶴洋能從沙發靠背上看到兩個腦袋尖,一個梳著馬尾辮,一個頂著一頭毛茸茸的發絲,兩人都搖頭晃腦的,迅速地對蘇瑞的這一計謀達成了共識,從沙發上蹦起來就往二樓跑。
完蛋。林鶴洋在心里暗自罵道。他知道父親一直沒露面大概率就是在二樓的書房內。他趕忙竄起來,腳底磕磕絆絆地跟上去,竟發現那兩人已經跑到二樓沒影了。他站在一樓樓梯口等了一陣,聽到二樓小表妹一家暫住的客房敞開的門內傳來她的笑聲。她和蘇瑞你一言我一語,聊得酣暢淋漓,林鶴洋一陣心慌,順著樓梯走了上去,就看到二樓另一頭的書房推拉門被「嘭」得一聲推開了。
小表妹和蘇瑞都噤了聲。那兩人像是做錯事的小孩,心虛地從小表妹臥室里探出頭來,就見他的父親從那另一頭的房間走了出來。
「吵什么?」他那親愛的老爸中氣十足地質問道。
「爸——」林鶴洋走上樓來,站到蘇瑞和他小表妹身邊,「爸,這是蘇——」
「我知道他是誰。」父親打斷了他的話。
「伯、伯父。」蘇瑞在他身后和他老爸打招呼,只是父親沒看他,扭頭回到書房去了,又用同樣的力度,「嘭」地關上門。
林鶴洋眼前發黑,那股暗流差一點就要把他的理智沖塌了,只是他的家人卻還若無其事,甚至在晚餐都擺了滿滿一桌,全家人圍桌而坐,他父親卻依舊不露面時,他其中一個堂哥還打趣說,肯定是剛才小表妹太調皮,惹二叔不高興了。
他小表妹抱著雙臂,撅著嘴坐在小姑旁邊,因為他堂哥那句話生了悶氣。
父親不露面,他們只得等著,全桌只有蘇瑞一個外人,所有人的註意力讓他們兩個相當不適地全都集中在了他身上。最先開口的是他大姐,「蘇瑞,你是做什么的?」
蘇瑞相當禮貌地答道,「大姐,我是做平面設計的。」
大姐煞有介事地拖長聲音「哦」了一聲,繼續問道,「不太熟悉設計行業,你們具體是怎么運作的?」
蘇瑞回答,「各個設計公司專長不同,像網頁、軟件、交互設計這類現在不少,但很多老牌設計公司主要業務還是品牌設計。各個企業的不同項目會有不同的需求方向,我們會對各項目進行競標,業務也主要跟著項目走。」
「他還是插畫師。」林鶴洋插嘴道,語氣里掩蓋不住驕傲,「你們知道那本小說吧,《無足之鳥》,封面和插畫都是他畫的!」
蘇瑞低著頭沖他笑了一下,臉上稍微有些不好意思。倒是他二姐很是捧場,驚呼道,天啊,我好喜歡那本書的。
「嗯,他們現在要翻拍電影了,邀我去做藝術指導,所以最近我基本在全職做這個。」蘇瑞說。
「聽上去還挺有趣的。」小姑評價道。電影的話題打開了家人的話匣子,他們熱烈地討論了一陣,他的小姑尤其是影迷,問了蘇瑞不少電影的事,中間還穿插著他二姐不停拜托蘇瑞幫她要到《無足之鳥》的簽名版。那氛圍讓林鶴洋甚至覺得是不是這個晚上將是他家人接受他同性戀身份的開始,但僅僅是幾分鐘后,林鶴洋就明白自己還是太過天真。他大姐像是要刻意繞回蘇瑞工作的話題似的,又抬聲道,「做你們設計行業,男的應該不多吧?」
所有人又都不說話了。他們齊刷刷地望著大姐,而他的老媽在那時很是不合時宜地站起來,眼神卻看著林鶴洋,似乎在這么多人之中只在和他一人說話,「我再去喊一下你爸,讓他下來吃飯……」便離開餐桌,走上樓。
蘇瑞的回答卻很得體,他說,「也不是,讀書時我們專業,包括現在我的公司同事,男女比例還是比較均衡的。」
大姐繼續問道,「那男的是不是都和你一樣?」
蘇瑞猶豫了一下,有些困惑,「……和我一樣?」
大姐語氣咄咄逼人,她皺起眉來,似乎不理解蘇瑞為什么沒聽懂她的話,解釋道,「就是都有點——都是「娘娘腔」?」
大姐話音剛落罷,林鶴洋就嗆嘴道,「大姐,你什么意思?」全桌沒人再繼續搭話,連兩個小孩子都安靜了,整個餐廳里只回蕩著林鶴洋剛才那句話的余音,像是不愿消散的潮水,滲透在死寂的空氣之中。
蘇瑞在桌子下面踢了他的腳,示意他別發火。「并不是。」那人還好言好語道,「大家都、嗯……」蘇瑞也停住了,表情為難,他似乎不太知道怎樣與頗有偏見的大姐解釋這件事。「只能說我們對性取向沒有很在意。」最終,蘇瑞只憋出了這句話,兩頰微微泛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