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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是心照不宣的返家日,走進宿舍的時候鞋子和行李箱都不在,以往她們回家的時間會稍微錯開,我不至于獨自捱過周末,然而今天寢室里一片漆黑。
只有盡頭連接著小陽臺的開口透出微光。窗簾半開,被風吹的微微飄動,我被皎潔的光芒吸引,忍不住伸手觸碰。落地窗留了一道縫隙,伸出的手直接穿過,被包覆在夜晚微涼的空氣。
抬腳跨過窗沿,我正好闖進她那雙淺色的眼睛里。
羅瑀暄用我熟悉的姿態握著手機,毫無靈魂的伏在耳邊,熟悉的發絲凌亂,緊攥的手里是另一場勃發的風暴。
我應該要趕快離開,但話筒里傳來的歇斯底里太過熟悉。
她將食指壓在唇上,機械般的回應了幾句,在冷冽的月光下,她的臉也同樣蒼白,眼底毫無波瀾。
通話最后結束在對方怒不可遏的掛斷電話。
小陽臺就此沉寂了下來,遠處的野狗嚎叫著,反倒襯得更加寂靜,連呼吸聲心跳聲都清晰可聞。遺世獨立,整座小陽臺像是被宇宙隔絕的空間,寂寞瞬間膨脹吞噬,我還來不及開口,就被她眼里的悲傷淹沒。
「抱歉,我不是故意要偷聽的。」我率先道歉。
「我以為你也回家了。」羅瑀暄轉過頭去看著遠方,開口時的語氣摔碎在地面上,擲地有聲,我假裝沒看見她轉頭的瞬間有些通紅的雙眼。
若琳和可馨回去的頻率頗為勤快,開學一個月以來也已是第三次回家。羅瑀暄的行李箱我在搬來時見過一次,淺紫色的硬殼,上頭有一層鍍膜會閃著彩虹般的金屬光澤,是個會讓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漂亮行李箱,但之后便塵封進衣柜深處,我好像從來沒看她收拾行李的模樣。
「我開學后還沒有回家過。」我笨拙的開口,試圖表達出感同身受。
「我也是。」她晃了晃手機。「好像每次都被你看到狼狽的模樣。」
我想起她面無表情站在風暴里的模樣,難以言喻的感覺蔓延至心臟,我還在尋覓下一個開口的時機,她就適時的填補上空白。
「要不要去便利商店?」
樓下的全家人潮比平時少了許多,但依舊燈火通明,和昏暗的宿舍相比,就像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結帳時我面對店員開朗的聲音有些侷促,這樣光明而美好的世界不適合自己。
羅瑀暄買了兩手啤酒,還叫了咸酥雞外送,我拿出錢包,她卻搖搖頭拒收。
「一直吃巧克力,偶爾也換換口味。」
從前不甘于被困在狹小而封閉的生活,全世界就是從家里走到學校走廊的距離,頂多加上補習班,可是當我們突然走入世界之大,反倒在蒼茫的天地瞬間失重,找不到自己的容身之處。
失色的徬徨的,或許能稱之為成長的階段,我們還沒找到接住自己的方式。
打開裝滿啤酒的鋁罐,氣泡一擁而上,我也慢慢掂量起開頭。
「我是因為想離家遠一點才填這間學校的。」
媽媽收起衣架和水管很久了,姐姐和哥哥繪聲繪影的描述從前是如何被追著滿屋子跑,但不是只有身體挨打才會造成傷害,精神上的折磨,也能將人消耗殆盡。
在外人面前,她看似開明,時則希望我全數照她所說的去做,跟她說要和朋友出門、想去上遠一點的補習班,她便會尖酸刻薄的問我是想去哪里鬼混。
「你那是什么態度?我是你媽!你有什么資格跟大人頂嘴?你給我注意你身為子女的態度。」
媽媽抬起手的時候不是搧在臉上就是重重落在后腦勺,大多數只是為了非常微小的事情,甚至有時候毫無理由,媽媽歇斯底里的時候誰也攔不住,身邊的人總是無一倖免的被捲進風暴。
她總是蠻不講理,堅信自己的理論,不接受反駁,語氣輕蔑又優越,輕易把別人貶的一文不值。這是她最擅長的手段,讓人懷疑自己的價值進而懷疑自己的理直氣壯。
直到把所有人攻擊得遍體麟傷,她宣洩完怒氣,一切才歸于寧靜。媽媽會裝作什么也沒發生過,將所有對他人造成的傷害單方面一筆勾消。她總是毫發無傷,全然無視我的傷痕累累。
她從不道歉,因為她沒有錯。偶爾我相信她也隱約知道自己的不對,因為她會先打開房門,若無其事的問我晚餐要吃什么。假裝看不見淚水和我蜷縮在被子里的姿態。
這就是她最大的退讓、最大的恩惠。
我開始不再期待任何事,但內心深處卻仍然迫切的希望被她認同,可惜不論我怎么做,她從來不會滿意。從成績、類組到填志愿,她對我的決定和成果嗤之以鼻,貶低已然成為她的一種習慣,從未停止傷害但她卻毫不自知。
因此我也放棄爭論,我開始學會安安靜靜才能保全自己。學會端詳她的臉色決定要不要躲進書房,才不會在她帶著怒氣進門的時候,被抓去毫無理由的搧兩巴掌。
但是耳朵關不上,她尖銳的言詞還是會一刀一刀深深地刻畫,飄進耳朵里生根。向下鑽探,深入皮肉和血管。
在告訴她我考上這里之后,我們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和彼此說話,直到現在,她還在等我先道歉。
我們的關係緊張得像被我越咬越短的指甲,焦慮在每一處有她在的地方都會膨脹,我在開口之前,就先逃到這里,
這樣的關係不健康,問題沒有解決,底下還是暗潮洶涌,等著下一次被推上浪尖,泡沫消退之后會摔在鋒利的礁石上。
「我高中被發現交男朋友的那陣子,出門都要傳地標給她,跟誰、去哪都要交代清楚,她偶爾還會來查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