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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潘仁已是梳洗一新,換上了一身簡簡單單的翻領素袍,臉上也恢復了本來面目。大約是這些日子以來都是蓄須帶妝,他的臉色看著比往日要蒼白一些,卻愈發襯得他面容如玉,眉目如畫。看著他含笑而來,凌云只覺得所有的春光似乎都回來了,就綻放在她的眼前。
何潘仁唇邊的笑意愈深,在凌云對面緩緩坐下,低聲問道:“想什么想得這么出神?”
凌云定了定神,倒也不想瞞他,垂眸嘆道:“南陽公主。”
大概是看到了那些殘杏吧,她又想起了在杏花叢中的那道倩影。她一直都沒有忘記這位公主的通透和善意,所以這次來到江都,不管做了多少計劃和準備,她都從未將南陽列入其中,從未想過要借助她去接近楊廣,殺掉楊廣,但沒想到,卻還是陰差陽錯地走了她的路子。
雖然最后她沒有殺楊廣,可對南陽來說,丈夫的家族屠了自己的家族,這比她無意中把仇人送到了父親身邊,大概要來得更為殘酷吧?她不知道宇文家的那位駙馬能不能保下她,但就算她能活下來,日后又該怎樣面對這些仇人,面對她自己,面對以后那漫長的人生?
何潘仁顯然明白凌云的感受,沉吟片刻才道:“這位公主的確無辜。不過在我們西域那邊,小國林立,時局動蕩,像她這樣的情形,也不算特別少見,但凡能活下來的,無非是認了命,畢竟世間凡事總有代價。她們以往享受過多少榮華尊寵,日后就要付出多少痛苦忍耐,沒有人能幫她們。”
凌云點頭不語,道理她也明白,只是心頭終究悵然。不過此事多想無益,她索性轉了話題:“不過我還是有些不明白,最后怎么會是宇文化及?”宇文智及也就罷了,宇文化及明明一直都在醉生夢死,根本沒有半點謀劃大事的跡象……
何潘仁也是搖頭,他若是沒看錯,今日裴虔通等人拿住楊廣時,似乎還沒想好該如何處置他,是宇文化及看到楊廣出宮,毫不猶豫地下令讓人把他拉回去處置掉,裴虔通才斷然動手的,也不知他是怎么走到了這一步!
他們的這個疑問,還是由小魚帶回了答案。
日落之前,她帶著最后一撥人意猶未盡地趕了回來,進門就嚷嚷道:“娘子娘子,你猜最后是誰坐上那個位子了?是宇文化及那蠢物!”
她和那幾名護衛一直留在宇文府,外頭出了那么大的變故,她自然是要去打探一番,結果正趕上叛軍前來迎接宇文化及接手朝廷。宇文化及當場嚇得全身哆嗦,半晌都沒能說出一句話來,好容易能開口了,也是一句“罪過”翻來覆去地念叨……
小魚連說帶笑地比劃半日,最后冷笑道:“我看他什么都不知道,只因為有個厲害的父親,又有個陰險的兄弟,這才被生生推了上去,小人得志,愈發猖狂。真真是老天不長眼,咱們準備了這么些日子,什么都謀劃到了,什么都預備好了,最后竟讓這些豬狗般的人物搶了先,我連個小卒子都沒能撈上!”
小七這半日里一直在灶房忙碌,回來一撥人便做上一鍋湯面,如今總算把最后一鍋也端了上來,聽到這句話,她狠狠瞪了小魚一眼:“這有什么不好?你們頭發都沒掉一個,該死的人就都死光了,我看這結果簡直再好也不過了!”
小魚伸手撓撓頭:“死的那些人,倒也不是全都該死。算他們運氣不好,若是咱們先得了手,他們說不定還有活路。”
小七早已聽說了城里的慘象,揮手嘆道:“他們命該如此,有什么法子?你就別念叨了,趕緊吃吧。”
小魚沒趣地撇了撇嘴,突然又興致勃勃地轉向了凌云:“娘子,接下來咱們要去哪里玩耍?”
凌云心里一動,遲疑地看向了何潘仁,他們原本都以為,刺殺楊廣之后必須盡快離開江南,所有的安排也都是圍繞著潛逃來進行的,如今看來卻沒有這個必要了,至于進一步的計劃,她早已暗暗下定決心,這次他們若能安全脫險,以后去哪里,她聽何潘仁的,但現在,她又覺得,她還想再去一個地方,再去看看……
仿佛感應到了她的視線,何潘仁毫不猶豫地抬起頭來:“接下來咱們自然要接著往南走……”
在凌云越來越明亮的目光里,他微笑道:“咱們去吳興,去看看咱們的師傅!”
第345章 血脈親情
天下沈氏出吳興。
作為江南名郡, 這里群山迤邐,水勢奇絕,風光雖不似數百里外的江都那般富麗綺靡, 卻自有一番動人氣韻。不過,當一場暮春的細雨打落了最后幾朵碧桃,吳興的春天也走到了盡頭。縱然在深宅幽谷里或許還有幾樹晚開的海棠, 卻終究不是過去的陽春風景了。
就像曾在這片土地上延綿了數百年的沈氏。
畢竟六朝繁華都已凋零殆盡,依附南朝崛起的沈氏又怎能留住昔日的榮光?
然而這樣的道理,卻并不是人人都能明白……或者, 是不想明白吧?
看著窗外搖曳的芭蕉綠影,沈英就忍不住諷刺地笑了笑:“咱們的郡守是認定了,這就是他的天賜良機?”就因為那位陛下被手下們弄死了,他就覺得他可以借著沈家的勢力威望, 打著為天子報仇的口號去搶奪地盤, 最后去搶奪天下?他是哪來的信心和勇氣?
站在沈英跟前的年輕人聽著她的語氣似乎不對,愕然抬頭爭辯道:“姑母何出此言?這也是咱們沈氏的機會!當初那昏君是如何打壓沈氏的, 咱們族人又是如何流離失所的,姑母不是比誰都清楚么?如今昏君已遭報應, 逆黨們又急著要回關中,這江南之地, 魚米之鄉, 已是唾手可得,咱們沈氏為何還要放過這大好機會?咱們總不能一直龜縮在這彈丸之地, 處處受制于人吧?”
沈英并未反駁他的話,只是語氣平靜地問道:“不放過這大好機會?然后呢?”
年輕人猶豫了一下, 卻還是咬緊了牙關, 一字字道:“如今楊家氣數已盡, 群雄逐鹿,田野匹夫都敢稱王稱霸,咱們沈氏難道還不如他們!”
沈英點了點頭:“我明白了,我們沈氏的確有不少人流離失所,但郡守沈法興沒有,他一直安守在此。沈家縱然比不得當初權傾朝野,在吳興這地方卻還是一呼百應的。他從未見過天下之大,更不認識世間英雄,眼見著一塊鹿肉吊在前頭,便覺得自己可以問鼎逐鹿,覺得這天下最后為何不能姓沈?他可真是……”
她搖了搖頭,看著年輕人不敢置信的眼神和驟然漲紅的面孔,到底沒有說出“井底之蛙”這四個字。
年輕人如何猜不到她想說的什么,紫脹著臉反駁道:“姑母,侄兒知道您走遍天下,見多識廣,可有些事,卻不是您想的那樣!
“叔父他才華橫溢,胸懷大志,他做郡守這幾年,不但讓沈氏恢復了不少元氣,也結交了好些天下英雄!眼下北邊的情形我們也清楚得很,那邊流寇四起,赤地千里,如何能跟江南相比?如今天時地利人和,我們沈氏都占住了,姑母您又何必如此漲他人之威風,滅自己之士氣?
“姑母,您是沈家女兒,您千里迢迢回到吳興,又幫著大伙兒建造塢堡,訓練丁勇,難道不是盼著咱們沈氏能越來越好么?眼下叔父要帶著大家重振沈氏,又有什么不好?”
沈英嘆了口氣:“我自然盼著沈氏好!”所以她才費盡心思地教導族人們各種自保之術,希望他們能夠安然熬過亂世。誰知世道還沒有亂到吳興來,郡守沈法興卻起了擁兵自立的念頭!
六郎聽她這么說,眼睛頓時一亮:“姑母,您想通了?”
沈英淡淡地道:“我自然早就想通了,是你們沒有想通。你信也好,不信也罷,這天下日后無論姓什么,都絕不會姓沈!”
她說得是如此斬釘截鐵,屋子里頓時安靜了下來,姑侄倆一時都沒有再開口。這間屋子原是建在半山之上,窗外花木蔥郁,山風宜人,這一刻,那風吹蕉葉的聲音卻突然變得刺耳起來,讓人簡直難以忍受。
還是沈六郎忍不住先開口道:“姑母,不管怎樣,叔父也是一片誠心請您下山,您總該去聽聽他的說法!”
沈英漠然道:“不必了。我知道他要說什么,我勸不了他,他說服不了我。”
沈六郎卻反問道:“姑母既然知道叔父要做什么,難道還想繼續留在山上,帶著剩下的這些族人避世而居?姑母難道忘了,我們這些人都姓沈?”
沈英隱隱覺得有些不安,皺眉道:“天下姓沈的多了,便是吳興本郡便還有數千之多,只要不貪圖沈法興妄念的富貴,就算日后被算賬,難不成還能人人都被算進去?”
沈六郎斷然道:“可咱們這房不一樣!”
沈英的心里頓時一沉,沈六郎這話說得倒也沒錯,他們這房在族中的地位的確不同,前朝最風光的皇后權臣都是他們這房的,若非如此,當年也不會首當其沖地被流放邊陲。如今他們這房雖是元氣大傷,人丁凋零,但在族里的號召力終究還在,沈法興想讓沈氏上下一心地追隨于他,他們這房是必須拉攏的……而他的拉攏,不會只限于六郎這樣的后輩吧?
看著神情熱切的沈六郎,沈英的臉色終于變得鄭重起來:“除了你,咱們這一房里,還有誰想跟隨沈法興?”
沈六郎不自在地閃開了視線,聲音也微微低了下去:“除了七郎,我們幾兄弟都想跟隨叔父建功立業,這也是父親和叔伯們的意思!”
沈英微微點頭:她早該想到的!他們這房的人,曾經站得最高,曾經跌得最慘,小輩們固然會對家里曾經的風光心馳神往,經歷過這一切的人,她那些劫后余生的堂兄弟們,自然會更加放不下,他們說不定早就下定決心了!
想明白這一點,她索性看著沈六郎直接道:“你們其實已經商量好了,你只是來通知我一聲?那我已經知道了,你們自去建功立業便是,不必想著來說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