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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然失眠了,那張被撕碎了又重新粘上的照片像是丟進水里的滾燙石頭,不斷地在她心里撞擊,翻滾,“呲呲”作響。她在心里反復思量孟以軒的行為,大到他的動作語氣,小到他偶爾回頭時悲喜難辨的眼神。季然擁著被子坐起來,夜深了,整個世界安靜的很,她擰開了燈,下床把照片鎖到了抽屜里,摸出手機給許庚打電話。
藝術家的生活習慣是晝伏夜出,許庚還在工作室寫規劃做日程,接到電話時簡潔明確地告訴她,“自己滾來工作室,其他選擇免談。”她到的時候許庚正趴在桌上小憩,季然走過去粗暴地搖醒他,“天亮了,該干活兒了!”
“屁!天亮就該睡了。”他撐著手肘在桌面上,臉色因為長期熬夜變得有點病態的白,眼下是大團烏青,加上身上皺皺巴巴的襯衫,整個人看上去憔悴極了。他一手托腮一手撿起根煙,單刀直入地問她,“說吧,又出什么幺蛾子了?”季然雙手交疊著趴在桌上,看他抽煙以后瞬間清明不少的眼神,眼巴巴地湊過去,“我能嘗一口么?”許庚白了她一眼,飛快地轉過身,堅定地丟給她倆字兒,“不能!”
“可我現在急需要尼古丁的麻痹和解救!”
許庚受不了她傻白甜強裝文青的矯情樣兒,不耐煩地追問,“到底什么事?不說就滾。”
“其實也沒啥。”她斟詞酌句地把今天的事描述了一遍,見許庚一臉“你特么就這么點破事”的表情,又小心翼翼地加上了個人感想,“主要我被他弄得亂糟糟的,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而且,我在想,是不是應該辭職。”同是男人,許庚對這些手段了解得煞是透徹,他簡單地在腦子里梳理了一遍流程,爾后非常肯定地告訴季然,“恭喜你,你的前男友也對你舊情難忘。”他同季然認識很久了,他們彼此依靠也有時候互相折磨。季然人前寡言,只有他知道,她是一個多么喋喋不休的絮叨姑娘。他從她日復一日祥林嫂般的描述中認識孟以軒,一個冷靜,聰明,沉默,內斂的男人。許庚孤僻冷漠自視甚高,他早早成熟,比同齡人看得高看得遠,也比他們世故清明得多。他從來看不起季然的愛情,在他看來,春心萌動的小孩子拉拉小手親親小嘴是青春的荷爾蒙和閉塞的高中生活的雙重作用的反應。孩子們一旦逃離了這樣高壓高負的環境,見識了更加廣闊的世界遇見了愈加美好的別人,這段戀情,無疾而終是再正常不過的。
季然心眼死,人也軸得很,死摳著過去是正常的。可孟以軒不一樣,他不敢相信前途無量的大好男兒對一個傻子念念不忘,他把季然從上到下重新打量了兩邊,認真地同她商量,“建議你上司也就是前男友去做個檢查,”許庚夾著煙的手指點了點自己的腦殼,“他可能這兒不太正常。”
季然悠悠然嘆了口氣,問他,“那我怎么辦啊?”
“如果你小說看得夠多,接下來的劇情應該叫做破鏡重圓。”
季然沒理會他的調侃,伸手拿過杯子灌了一大口水,抹了抹嘴角的水跡問他,“如果是你,你怎么辦?”
“沒有如果這個詞,季然,我沒有記錯的話,上次你就告訴過我,這是你自己的人生。”
所以啊,不管是崎嶇泥濘還是平坦順暢,眼前的路,還得是你自己選。
“要是我的選擇和你想要我做的選擇不一樣,許庚,以后我遇到困難了,還能像現在這樣來找你嗎?”
面前是巨大的會議桌,季然在對面,濕漉漉的眼睛被頭頂的燈光照的閃閃發亮,她一字一頓地問她,像只一邊乞食一邊搖尾巴的小狗。他毫不猶豫地點頭,承諾說,“當然,你永遠可以來找我。”
通俗一點解釋,能量守恒就是說,上帝在給你關上一扇門時,也一定替你推開了另一扇門。這就是人生啊,季然傻乎乎地想,她這小半生,過得孤獨清冷鮮有暖意,但是許庚,是抵消這些所有一切不如意的太陽。人生得友如此,也就夠了。
面前的杯子空了,季然把許庚的熬夜喝的咖啡拖過來,一口氣喝掉了大半杯。她心里暢快,清明而坦蕩,她笑嘻嘻地沖著許庚揚揚手里的空杯子,狡黠得意。許庚當然猜到了她的決定,一把推開面前的各種日程和文件,走過去看著她,站的筆直,居高臨下,說,“真希望你得償所愿。”
許庚想起上次陳醫生跟他說得話,“最好的結果是她還沒忘記怎樣去愛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