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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里飛盧看了一眼在旁邊找了個角落盤腿坐下的容儀,強迫自己把視線挪回來,淡聲交代事宜。
天慢慢亮了,相里飛盧講完后,又多花了一些時間替人解惑、講經。
容儀從來不愛聽這些東西,原來在梵天聽明王們講經,他必然是第一個睡著的。
“我相即是非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即是非相……”
角落里的少年換了個姿勢,眼皮子直往下墜,倒是很放心大膽地找到了依靠——靠在了相里飛盧平日里坐著的地方,順手摸了那本厚實的姜國讖緯抱在懷里,用來擱下巴。
相里飛盧的聲音停了停。
“……大師?”旁邊的僧侶有些疑惑地抬起眼,也只敢偷偷覺得不對,不敢長時間看他。
相里飛盧繼續握著經書,接著講道:“須菩提言,以三十二相觀如來……”
他的聲音低沉好聽。
角落里的少年又換了個姿勢,往爐火邊靠了靠,眼看著門開著,吹進來的風卷著火舌往上刮,快要燎了他的頭發,以及懷里那本古舊的讖緯。
相里飛盧又停了停。
這次他沒等其他人問,停了話頭,說:“改日再講。今日無事,你們不用替我,回去多睡一會兒好覺吧。”
人又一個一個退去了,相里飛盧關上門前,抬眼看去,容儀卻仿佛知道了一樣,困倦地睜開了眼睛,跟著爬了起來。
那懷里的書,也就隨便一扔,丟在了一個蒲團坐墊上。
容儀問:“你終于要回去睡覺了?那我可以跟你一起回去吧?”
相里飛盧沉默不言,只是眉頭緊皺著。
他俯身拾起那本讖緯,仔仔細細擦拭了一遍,仿佛容儀碰過的東西,都變得臟了起來。
沿著最高的第七層塔,往走廊轉到盡頭,就是他的臥房。
房里的一切都干凈古樸,簡單得接近簡陋。
容儀亦步亦趨地跟在他后面,相里飛盧進門后,反手關上門——
卻見到容儀非常自然地穿墻而入,隨后瞇起那雙鳳眼,打量了起來。
“這是什么床?”他一眼看到了相里飛盧的臥床:一張半舊的木制拔步床,上邊鋪著簡單的床褥和被子。
“凡間的床。”相里飛盧聲音平靜而冷漠,“這里沒有給上神睡的地方。”
“那你沒有給我準備窩嗎?”容儀想了想,“我看你給其他人都準備了窩,在這個塔的第一層。”
“客苑只給云游的學者、僧侶,以及前來住宿的施主。”相里飛盧開始凈手洗漱,“上神衣食無憂,何必與凡夫俗子搶奪一間客房。”
“那我不和他們搶,我就在你這里睡覺。”
容儀又開始研究起來。
他找到了相里飛盧放在桌邊的一把桐油紙傘,“這是傘么?”
梵天不下雪也不下雨,永遠風和日麗,容儀從小到大就沒見過別的天氣,更不用說接觸傘,這一切都是他在話本里看見的。
相里飛盧卻沒回答了,他和衣上了榻,準備休息。
容儀見他已經上床了,于是又回頭,開始找自己的窩——相里飛盧房里干干凈凈,什么都找不到,只有桌上放著一套干凈的茶具,一個茶壺,兩個茶盞。
容儀拿起其中一個茶杯端詳:青瓷的茶盞,杯口很圓,就是有略微的小。
他思考了一會兒后,把茶杯放了回去。
相里飛盧扯過被子,聽見房里沒聲音了,本以為容儀已經離開了,卻聽見了很輕微的刮擦聲響。
他睜眼看去,望見桌子正中……蹲著一只碩大的鳳凰。
容儀變了原身,雍容華貴的一只神鳥,兩只細長的爪子蜷縮了起來,居然很穩當地在茶盞正中站住了。
那么一點小小的杯口,不僅塞了兩只鳳爪,很辛苦地托住了這只鳳凰的屁股和尾羽,呈現著一種搖搖欲墜的模樣。
容儀見他睜眼了,友好地跟他商量了一下:“佛子有心了,只是我覺得,這個窩漂亮是漂亮,可是或許有點小,還有點硬……”
相里飛盧:“……”
他重新閉上眼,不問外物。
外邊的雨下大了,雨聲淅瀝,漸漸替代了房中其他的聲響。
容儀沒有聲音了,相里飛盧翻了個身,望見這只鳳凰真的以這個姿勢盤起來,歪頭睡著了。
他有些疲倦了,也不想應付這莫名其妙闖進他生活的神明。
只要自己漠視不顧,這只鳳凰應該會自己走吧?
迷蒙間,困意漸漸上涌,相里飛盧夢見了一些往事。
他很少做夢,或許是因為心思一直為姜國繃緊著,沒有時間來做夢,可如今孔雀已死,神葬剛剛結束,太多的事情壓在了一起,反而不平常了起來。
他夢見他還小的時候,他師父還沒有離世,帶著他編寫、批注姜國國史,撰寫讖言。
他師父說:“你出現在佛塔下的那一天,姜國皇都來了七十七只青鸞,盤旋不去。你這一聲,注定與神鳥結緣。”
隨后又是另一個夢,夢里他什么都看不清,連自己都看不清,只記得自己仿佛身在一個黑暗幽閉的角落,袖中籠著一只毛絨絨的神鳥。
那羽毛是他生平從未見過的輕軟與柔和。
他沒有見過孔雀原身,更不要說揣在袖子里摸一摸。
孔雀是護國神,他亦從不逾矩,君子之交淡如水,除了姜國,好像還能說千言萬語,但除了姜國,也說不了其他的什么。
……
雨聲還在繼續,天應該亮了,但室內卻更暗了起來。
他依稀聽見杯盞碰撞的聲音,一剎那也忘了自己的房中是不是還有別人——但下一刻,他從夢中醒了過來,神志抽離,有什么微涼的、柔軟的、帶著香氣的東西,擠進了他的懷里。
少年人寬了外袍,穿著薄薄的一層里衣鉆過來,烏黑的長發帶著花香與露水的氣味,先是涼,隨后是蔓延散開的熱度,暖烘烘地在彼此間升騰。
容儀眼睛閉著,扒著他一條胳膊,嘴里咕噥著,顯然也不是跟他講道理:“你不要睡覺了,我要睡這個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