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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她自然而然地將飯碗湯匙從張湍手中接過。
“是嗎。”張湍站起身,“我下去看看。”
去看什么?
他不知道,只知他不敢再留在這里。
趙令僖吃完一碗餃子,重新蹬上靴子,端著飯碗下樓。后院點著篝火,角落的積雪也被這篝火熱氣烘得融化。許許多多年歲不一的孩子們三三兩兩成群,說說笑笑,打打鬧鬧。趙令僖穿過人群,將飯碗放回廚房,出門時,忽然聽到一聲響。
她循聲抬頭,夜幕中展開一朵絢麗煙火。
另一簇煙火竄上天去,她循著煙火的軌跡向下追尋,看到房頂瓦上,白雙槐正站在屋脊上高高舉著煙火,一旁莊寶興騎坐在屋脊上,抱著白雙槐的雙腿,以免他不慎跌下樓去。
張湍呢?
她忽然在想。
“娘子。”身旁適時響起呼喚。
她轉眼看去,張湍抬起手,送來兩朵絹花:“剛巧見到這里有,討了兩朵來。”
絹花在他手中綻放,比之天穹焰火更加絢爛。
“這里沒有鏡子。”她沒有去接,緩緩說道,“你幫我戴上?”
張湍抬手,指尖微寒,拂過她的鬢角,撫上荊釵布巾包裹的發髻,小心翼翼將布巾荊釵卸下,將那兩朵絹花簪在髻間。
天穹再度炸開煙火。
火光閃爍,落在蕊間,乍然春至。
? 第106章
夜幕回歸寧靜。
耳邊孩童嬉鬧聲中,藏著她的絮絮低語。
張湍屏息凝神,靜靜聽著。
“當年除夕家宴,父親為姑姑梳發簪花。”院中篝火灼灼,為絹花描畫金邊,照得她面若明月:“九泉下,父親與姑姑,想已團圓。”
他記得殿前初見,她滿頭青絲披散如瀑,不加珠飾。取醉園中再會,她以蝴蝶為飾,發間金玉珠寶不計其數。不知何時起,她卸盡簪釵,僅余絹花妝點。他以為她喜愛絹花,故在擷春粘花組枝時,借來幾朵花瓣,親手做了兩朵。
卻叫她想起傷心事來。
“阿喜姐姐,你會彈琴嗎?”篝火邊的女孩歡快跑來,“擷春姐姐在庫房找到幾張琴,我們都沒聽過。擷春姐姐和胡叔她們都不會,叫我來問問阿喜姐姐,哦對,還有舒哥哥。”
她俯身向女孩笑道:“那就勞煩你帶我去看看琴。”
女孩歡天喜地,拉起她的手向樓中去。
擷春已將庫房翻出的五張瑤琴擦拭干凈,她逐一試弦,找出還算完整的一張,簡單調過琴弦,便隨她們到篝火前。兩個小孩抬來方桌,女孩抱來座椅,她將琴端放桌上。面前是熊熊火焰,她的手指愈暖,在孩童們滿懷期待的目光中,輕輕起弦。
仍是《離支詞》。
曲中寫著長夏斑斕、盛世繁榮,孩子們靜靜聽著,火光落在眼中,熠熠明輝。
張湍與孩子們并排靜坐,聽到繁華盛景下掙扎求生的□□,看到花團錦簇后茍延殘喘的悲泣。再無往日歌舞升平、海晏河清。
一曲終時,孩子們爭先恐后涌上前去,將她團團圍住,七嘴八舌地詢問與贊美。雙手按在弦上,她抬眼越過火光,看見篝火后站立的張湍。今夜細雪冰寒,他穿得單薄,風吹過時,身影隨衣袖搖晃。
“阿喜姐姐的琴真好聽,我好像聽到娘親從前織布的聲音。”
女孩說得極其認真,一字一句,平上去入都咬出重重的音。織機吱呀的聲響,與琴聲淙淙截然不同?????。可她聽懂了女孩的話。
她微笑著問:“你母親一定織出了很長很長的布,對嗎?”
女孩用力點頭:“是很長很長的布,連起來比冬天里的風還要長。”
“冬天里的風?”她有些好奇。
“對呀,冬天里的風從早上刮到晚上,再從晚上刮到白天,一定是很長很長的一陣風。娘親織的布更長,因為娘親從春天到冬天,再從冬天到春天,都沒有停過。”女孩拍拍手跳起來,“姐姐,我還想聽你彈琴,聽完后我要去娘親跟前,把歌唱給她聽。”
“好。”
擷春說過,善堂里的孩子都是孤兒。她知道女孩的母親已經去世,所以不問不提,只稍靜片刻,在女孩殷切的目光中撥動琴弦。
她記得織布時,梭子在絲線經緯間游走的節奏音調,也記得織機扳動時的節拍。她沒有彈奏那些拿手的名曲,而是以瑤琴作織機,譜出新曲。
任如何陽春白雪風雅卓絕,都不抵此刻弦音。
張湍向著琴音緩緩靠近,曲中有無數飛梭游蕩在織機間的經緯縱橫,一雙雙滿布皴紋的手撥彈出世間最動人的樂曲。與前曲相反,此時此刻,琴音下,是藏在困苦艱辛后的歡愉繁華。
她亦截然不同。
子夜更聲響,四周鞭炮鳴。
新春已至。
“新年好~”院中孩子們聽到更聲,齊聲拜年問候。
她坐在桌前,望著蹦蹦跳跳的孩童,驀然笑起。
張湍站在她的身后,輕輕俯身,與她貼耳低語:“新年好。”
灼燙的呼吸擦過耳根臉頰,她微微低頭,瞥見他的手掌撫上琴弦。指腹緩緩抹過數根弦,最終落在文弦一端,輕輕挑動。
一弦一音,鳴在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