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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大人言重。無論在京里,還是在地方,都是朝廷的官員,為的都是天下百姓。”張湍稍帶笑意回道,“同朝為官,自然要互相幫襯著。朝廷交代的事情辦得漂亮,百姓也能過上好日子。”
秦巒眉頭皺起,見張湍向他比劃手勢,方才不情不愿道:“舒之說得對,同朝為官,是該互相幫襯。”猶豫再三后,他將那一疊銀票向張湍推了推。
張湍只見一團白被推到近前,手掌落在紙上,兩指輕捻,摸出些不同尋常來。片刻后,臉上帶出些笑意問:“谷大人,不知公主可歇好了?我也好進去回話。”
藏在小門側的衙役見谷落萍使了眼色,這才趕上前來回稟。谷落萍引著張湍一同進內宅。內宅臥榻上,趙令僖正倚在一旁,懶懶散散捧著盞桂花牛乳。
“怎么才來。”她伸了伸腿,次狐本在為她揉腳踝,見著動作,手掌上移些許,輕輕給她捏著小腿。
張湍回道:“湍視物不能,耽擱些時候,還請公主恕罪。”
“哎,你這眼睛。”她招了招手,又拍拍身側座位,有氣無力道:“扶欽差大人過來坐,大聲說話怪累人的,我是沒什么力氣。你坐近些聽罷。”
丫鬟扶著他在臥榻邊上坐下,他看得到趙令僖近在咫尺,倘若就此坐下,便是幾乎和她身貼身。
遲疑許久,最終還是落座。
趙令僖悠悠笑起,轉過身傾向前去,與他雙目平齊直視。
她本只想看一看眼底倒影,卻意外見到他瞳孔微收,此前一直飄忽不定的目光,似乎聚成一束,與自己目光相接。
“張湍,我漂亮嗎?”她低聲輕語。
濕熱氣息撲面而來,帶著桂花甜香,纏得他心中微顫。驀然憶起徹夜對弈,恍惚間又至鹿趾驛館湯池。她靠得太近。他回想著靈息琴聲,迫使自己慢慢冷靜,努力放空目光:“秦巒還在大堂,賬目明細在他手中,煩請公主召見。”
交纏的目光剎那退去,仿佛是她的一絲幻覺。她懶懶側躺下,手指在榻上緩緩挪過,慢慢攀上他垂在身側的拳頭:“我偏不召他。”
作者有話說:
1谷落萍,字歸榮。
2師蘊,字明哲。
? 第50章
她的手指似根針,牽著引線,纏上他左拳。繞圈打結,隨后穿過經脈骨骼,刺透心府識海。指溫如火,一經燒起,即將遍及全身的引線瞬間點燃。如墮火海,如墜油鍋,如此煎熬。
他攥緊拳向內收,直至抵上腿側收無可收。
頭顱隱隱作痛。是因外傷,或因情緒激蕩。昏昏沉沉,天旋地轉,如有一只巨手,攥住他的頭腦,狠狠向下扯去,直至扯入冥司地府。
指溫再次攀來,像虛無中亮出一盞微燈。
他雙眼將閉未閉,掙扎著松開拳,握上那盞燈。
趙令僖頓覺驚訝,稍稍起身,側首看向他。
恍恍惚惚間,他再松了手,撫平她的手掌,左手食指在她掌心劃過,描下一個端正字形后昏倒過去。
趙令僖半坐起身,握緊右手,握住他寫下的字樣。她垂眼看著張湍,人原本在床榻邊緣坐著,昏倒前撲,正撲在她雙?????膝之上,靜悄悄睡去。次狐驚慌失措,剛要將人挪開,就被她抬手攔下。
她撫過他的額頭,撫過發鬢,撫過后顱。收回手時,掌心染上些許血跡,半干未干。方才,張湍昏迷之前,在她掌心刻下一個“危”字。
“傳秦巒、御醫。”
下山有御醫隨行,與秦巒先后入室。
張湍已被挪上床榻,蜷曲著身子猶如嬰兒,枕在她腿上,面容蒼白,眉宇微鎖,似有萬千愁思難去。她握著他的手腕送出,交由御醫診脈。
切過脈象,再粗略查看過傷勢,御醫方回話說:“張大人此前頭顱受鈍器所傷,今日再遭撞擊,好在傷口不深,但未及時處理,難說此后會如何。”
“治不好你陪他死。治好了,升官發財少不了你。”她招來次狐,命其輕手輕腳將張湍扶起,換了軟枕墊在他頭下。御醫這才敢仔細為張湍檢視、處理傷口。
她步下床榻,行至秦巒身前道:“說罷,怎么回事。”
秦巒將策馬行險路下山摔傷一事陳明,卻未點名緣故。此刻她方知道,張湍是忍著傷痛一路追至祠堂。若單為呈送賬目,不必如此。她攤開手掌,掌中血跡已干,血跡之下,藏著他昏迷前刻寫的“危”字。是為她示警,才會如此急切。
“叫原東暉來。”她瞥一眼門外候著的谷落萍與段然,隨即又道:“動作快些,處理好傷口,就回山上去。”
谷落萍意圖阻攔次狐傳令,卻被秦巒截下。眼看次狐出了宅子,段然悄悄跟上前去。
她盯著御醫處理傷口,御醫手底動作利索,很快清洗創口包扎完畢。次狐卻久不見身影。她催問:“原東暉呢?”
“原指揮使此前正在縣衙內外布防,想是次狐姑姑路不熟,還沒尋到人。”谷落萍找了借口又道,“段總督去幫忙了,應該很快就能回來。”言語不疾不徐,恭恭敬敬。
若在往常,她不會追究。但今日之“危”,令她不得不注意到那些不同尋常。原東暉是她所帶隨身護衛,下山之后,卻時常不在她身邊。祠堂、內宅,近處立著的官兵,穿戴都與五城兵馬司將士有所不同。先前祠堂中,谷落萍呈上奏疏,將宛州城外刺殺之事歸咎于師蘊與金玉儒共謀,道是意在欽差。她回憶起先前張湍所說:“一刀斃命,意在公主,或為謀逆。”
究竟是意在欽差,還是意在她?目光自谷落萍身上掃過,她吩咐道:“備車,回山。讓原東暉派人去宛州縣城將金玉儒擒上山。”
谷落萍遲疑道:“可金玉儒已經瘋了,恐怕會沖撞公主。”
“瘋子也有腦袋能砍。大逆不道,就該死。”
她徑直向門外行去,秦巒見狀,當即背負起張湍,與御醫一同緊隨其后。她在前開路,無官兵敢攔。過大堂時,段然忽而現身,阻攔她繼續前行:“公主且慢,馬車尚未備妥,此刻回山必行夜路,還需準備妥當才是。”
她停下腳步,冷臉回問:“次狐和原東暉呢?”
“剛剛公主召見,他們往內宅去了,想是恰巧和公主錯過了。”段然皮笑肉不笑道,“公主不妨等等。”
四下未見隨行護衛。
段然又道:“張大人撞到腦袋,不是小傷,經不住上山路途顛簸。公主不妨留宿縣衙,等張大人養好了傷再回山不遲。若要見什么人、處理什么事務,盡可交代微臣去辦。”
“可以。”她落座笑道,“先去把原東暉叫來。”
谷落萍與段然交換眼色,停了片刻,方遣衙役往后院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