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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獄刑罰向來殘酷,趙令僖不忍細看,便抬起雙手遮在眼前,食指中指分開些許,露出一絲縫隙,透過縫隙悄悄觀看。
她只看到房司刑取出刑具,將張湍右手按在桌案上,接著有幾聲沉悶撞擊聲。期間張湍未發出絲毫聲響。
片刻,房司刑撤下刑具,松開手。
一聲悶響傳來,張湍應聲倒地。
院中濃香彌漫,兼之天氣悶熱,燎得人煩躁難耐。宮人們焦慮萬分,離得遠的大膽張望,離得近的小心打探,只怕這位狀元經不住這一番內獄酷刑。若他命喪當場,院中宮人恐怕也要跟著倒霉。
趙令僖久不見動靜,莫名其妙,撤開雙手探身看去,問道:“怎么不吱聲?”
房司刑探過鼻息后回話說:“回稟公主,這位大人吃不住痛,昏過去了。但性命無憂。至于沒有聲音——屬下在內獄司刑多年,確實也是第一回 見直到痛昏過去都能忍著不出聲的。”
“沒死就好。把人弄醒。”
一盆冷水潑下,張湍自昏迷中蘇醒。
他側身伏地,右掌鈍痛令他想要發出慘叫,殘余理智迫使他咬緊牙關,未讓叫喊聲漫出口腔。他竭力地忍耐,蒼白的臉上滿是晶瑩珠子,分不清是汗是水。
“張狀元?”趙令僖走近,彎腰屈膝探身看他,一串水珠自他臉頰劃過,描過鼻梁,自鼻尖滴墜。
他隱約聽到有人喚她,勉力抬眼,水珠汗珠趁機侵入眼眶,原本模糊的視線一霎清晰起來。他看到一雙眼睛,如兩汪清泉純凈天真,看到一張燦爛笑臉,像夏日盛開的薔薇。
——人間若有惡鬼,必會效法作此喬裝,方能哄騙世人,遮掩惡行。
他偏過頭,躲開了目光。
“你們兩個。”趙令僖直起身看向成泉次杏二人,“便宜你們了,一人領二十廷杖。從明日起敦促張狀元,每日一封奏疏,早膳后送到我那兒。”
哄人確是件耗費心力的事,趙令僖疲乏困頓,略略沐浴梳洗之后便入睡了。
一宿無夢好眠,次日巳時方才悠悠醒來。次燕慢慢卷起紗簾,通傳道:“公主,太子妃娘娘派人來了。”
“嫂嫂怎么突然過來,是太子哥哥又得了什么好玩意兒?”
“來人只說太子妃有些趣事要說給公主聽。”
趙令僖在妝鏡前坐下,由次狐伺候著梳妝,目光掃過鏡中,見次狐未戴耳墜,便道:“待會兒這些耳墜你隨意挑一對,賞你的。”
“謝公主賞賜。”
梳過妝,披上紗衣,又有人來通傳,說太子妃已至殿外。
這位太子妃閨名羅書玥,相貌家世都是平平,靠著祖上和皇后娘家攀上些關系,被皇后相中帶入宮中親自教養長大。皇后離宮前安排下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她和太子的婚事。
在旁人眼里,以羅書玥自身條件,只堪堪做個妾室,如何能當得起太子正妃?趙令僖卻不覺得,比起太子長兄,她更喜歡這位長嫂。
羅書玥性子溫婉柔和,善解人意,總能猜出她心中所想,與其相處輕松愉悅。今日聽到羅書玥要來,她滿心期待,歡欣鼓舞地先一步到茶廳等著。
剛到茶廳落座,茶盞還未端起,羅書玥已至廳前。趙令僖起身小步迎上前去,拉著羅書玥一同落座,催促著宮人端些羅書玥喜歡的糕點果子來。
羅書玥還未坐下便問:“聽說你昨夜召了內獄的人,可是宮里有誰惹你不痛快了?”
“有些個人不聽話,給個小小的教訓,沒什么大事,咱們不提這個。”她撒嬌搖著羅書玥的手臂,“嫂嫂,有什么趣事,快說來聽聽。自次燕傳話后我就惦記著,片刻也等不得了。”
“幾日不見,還是從前那個卻愁。只是再心急,也要慢慢來。”羅書玥抬手替她理順耳發,溫聲問道:“我且問你,昨日是不是將新科狀元招入宮中了?”
趙令僖點點頭:“是招來了,就在清平院里住著。”
“我要說的趣事,正與這位狀元有關。”羅書玥招隨侍婢女上前,取過一紙信箋,交予趙令僖手中,方才繼續說道:“殿下知道卻愁許是喜歡這位新科狀元,便遣人去打聽了一番。人倒是干凈,卻有一點——是個訂了婚約的。”
她將信箋展開,紙上所述乃是張湍生平,出身書香門第,雖不算什么顯赫門庭,但在當地也算望族。祖輩世代讀書,出過舉人,亦出過進士,卻都不精于官場之道,仕途不大順暢。張湍開蒙早,讀書頗有天分,年紀輕輕就中了舉人。
張氏一族門風儉樸,教出一個不喜奢華、潔身自愛、清正端方的張湍。不似尋常文人在讀書科考之余總去風月場所一問風雅,張湍從不出入秦樓楚館。恪守禮教規矩,娶妻之前不納妾、無通房,這便是羅書玥所說的“干凈”。
至于他的未婚妻,則是祖輩世交家的女兒,姓孟,亦是書香門第出身。
“孟家有門近親在京中,殿下差人去問過。這位孟家小姐,平日里規規矩矩足不出戶,只每年觀音菩薩誕辰會隨祖母一起去廟中進香。”羅書玥又道,“說是曾為寺廟作過一幅畫,自那之后,當地人便說這位孟家小姐是難得一見的才女。”
“字畫?”趙令僖將那紙信箋丟到一旁,好奇追問:“那張湍和她見過面嗎?”
“這邊不得而知了。”羅書玥搖了搖頭,“不過據孟家這門近親所說,張孟兩家一早便議定了,待春闈放榜之后,無論結果如何,都要給這二人完婚。如今狀元郎雖被你扣在海晏河清殿,但婚書還在張孟兩家家主手里。”
“這位孟家小姐漂亮嗎?”
“外人未嘗一見。”
“趕明兒我讓父皇將她招進京來瞧瞧。”趙令僖飲一盞茶,埋怨道,“還以為是什么有趣的事。聽來沒什么意思。”
羅書玥道:“殿下已差人去取二人的婚書庚帖了,可覺得有趣了些?”
趙令僖眼睛一亮,將茶盞放下道:“這還差不多。快晌午了,嫂嫂中午陪我一同吃,別管太子哥哥了。”
“好,都依你。”
羅書玥陪著趙令僖用過午膳,將她哄去午睡后才離去。
下午起風,涼爽許多。
趙令僖午睡醒來,嗅到屋內彌漫著淡淡荔枝香,招人一問方知,是孫福祿帶著人手到海晏河清殿中依著皇帝的意思造假山、掛紅荔。另備了些許品質上佳的荔枝在冰窖里鎮著,若她想吃,隨時可以取來。
剛剛睡醒暫沒胃口,倒是好奇孫福祿這滿山紅荔掛得如何,她便帶著人往后院去。
暑日下,數十名內侍汗流浹背,衣衫濕透仍在忙碌。一隊人堆砌假山,一隊人插栽樹枝,一隊人捧著荔枝,想法設法地將荔枝掛在枝頭。雖只剛有個雛形,但紅荔綠枝入眼,已是賞?????心悅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