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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泉左右一看,見近旁無人,才小聲說道:“這便是奴要說的。次狐姑姑曉得公主不知奴的長相,處置過什么人也不會在意,就叫奴改了姓氏,換個院子當差,奴這就保住這條命。今日去取醉園,原本還提心吊膽,怕被公主認出來,連累次狐姑姑,沒想到竟能安然過關。大人可以尋機找次狐姑姑,次狐姑姑打小兒跟著公主,對公主的脾氣十分了解,她肯定有法子幫大人您出宮。”
張湍這才明白,次狐今日是與那宮女聯手做戲,哄騙他換上官衣。
因中過招,他很難信任次狐,但成泉將關乎身家性命之事告訴自己,這番好意他不忍推辭,便模糊應下。
成泉剛要細說策略,院門便被人推開。
趙令僖興沖沖走進院子,身后有四名宮人抬著兩口紅漆木箱。木箱落地,她催著人將木箱打開,而后得意道:“張狀元,兩箱字畫,是我七皇兄的珍藏,皆非凡品,快來瞧瞧喜歡不喜歡。”
張湍無心字畫,只道:“但求公主開恩放微臣出宮。”
興高采烈送字畫的趙令僖當即回絕道:“這條不能依你。”
“微臣十載寒窗科舉入仕,志在輔佐君主治國安|邦。懇請公主莫再戲弄微臣取樂。”
“你這些冠冕堂皇的話,我聽過不知多少。一個個扭扭捏捏,到最后還不是乖乖服侍本宮,且到了都賴著不走,要本宮下令攆出去。”趙令僖翻著卷軸,見一副池春閣的畫,滿心歡喜展開畫卷給張湍看:“這副喜歡嗎?”
池春閣以山水聞名,筆下山川氣勢磅礴,千里江山盛景躍然紙上,令人觀之可見天地遼闊,山河壯麗。
偏此時張湍瞥見畫上河山,更覺愁悶,閉上雙眼有聲無氣道:“公主若執意迫微臣做那齷齪勾當,微臣寧愿一死,亦絕不同流合污。”
第7章
山川畫卷被趙令僖隨意丟回箱中,稀世珍品如抹布般胡亂扭曲翻卷,玉軸前后滾動兩下后停住,在凌亂畫卷上壓出道道折痕。
瞧著張湍這副模樣,她有些莫名,疑聲問道:“你是說——本宮齷齪污穢?”
次狐差人搬來座椅,扶她緩緩落座。
“朝會你罵本宮衣冠不整,本宮便梳妝與你看;你要賑災,本宮賞了四萬石糧給宛州;你喜歡字畫,本宮從七哥那里討來兩箱珍品送你。”趙令僖仔仔細細數著,越數越糊涂,百思不得其解:“本宮真心喜愛你、善待你,你怎么能恩將仇報?”
張湍已無心力反駁,這些顛倒黑白之詞,比起她今日種種行徑,正是小巫見大巫。他緘口無言,任憑她臆斷詭辯。
院中燈火燃起,亮光躍上琉璃瓦,風來時飄挪身影。
已到用晚膳的時辰,御膳房來人候在門外不敢吱聲,院內亦無人敢替他通傳。
趙令僖萬分苦惱,沉思許久。期間張湍仍不開口。天穹撒出的星點愈顯明亮,一院沉默中,她終于尋到對策,臉上笑意再現,在星月燈輝交織照耀下,顯得格外明媚。
“花箋拿來沒?”她招手問道。
次杏捧著?????木托盤上前,文房四寶齊備,另有兩本花箋小冊。
“聽說總有御史寫奏疏參我,若是奏疏能送到父皇面前,他們就要舉杯慶賀,想來是極為開心。”她誠心誠意道,“雖然你恩將仇報,但我暫不忍罰你。從今日起,你住在清平院里,我不僅準你每日一本奏疏來參我,還會親自將奏疏送給父皇看。”
趙令僖自問這許久以來,她從未對誰如此寬縱姑息。她滿心期許,只盼她這樣以德報怨的做法,能夠讓張湍早早迷途知返,明白她的一番好意,順從于她。
花箋小冊被送到張湍面前,張湍垂眼看著筆墨,終于開口:“檢舉監察、彈糾不法乃御史之職。公主德行有虧,損咫尺天顏之威;擾亂朝政,行誤國殃民之舉。無須公主下令,微臣自當不遺余力,莫說一日一本,哪怕一日十本、百本,只要微臣手未斷、氣未絕,便無休止之日。”
一番話駭得次杏雙手輕顫,木托盤中毛筆因此骨碌滾動,撞上邊側硯臺,發出清脆一聲響,十分清晰。聲音落下,次杏顫得更狠,只怕因這一個小小動作而受責罰。木托盤在手,她提心吊膽,倍感煎熬。
盤中筆桿與次杏手臂一同顫著,張湍看得分明。他知道這名婢女在害怕,因為誰也不敢保證趙令僖是否會因這小小狀況對其發難。
他沉默不語,雙手接過木托盤。
次杏終于松了口氣,退至一旁。
自己屢屢寬恕張湍,他卻仍是一副不知好歹的模樣,趙令僖有些困惑,心道許是自己聽岔了,于是招人來問:“次狐,他剛說什么?”
次狐從速斟酌后謹慎回話:“張大人愿遵公主之令,日日書寫奏疏呈報圣上。”
趙令僖恍然,笑問張湍:“是這個意思嗎?”
“不是。”張湍當即否了。
他手捧筆墨紙硯,漠視前方。與無理之人講理究竟是徒勞無功,不如盡己所能。下了決心,語氣反倒平和許多,繼續說道:“無論微臣身居何地、官居何職,只要公主一日不改荒唐,微臣便上疏彈劾一日,一年不改,便上疏彈劾一年。即便是死,仍要以血奏諫,直至大旻真正‘靖肅’之日。”
一語落地,鴉雀無聲。
“我不想你死。”趙令僖終于沒了耐心,“但你一味踐踏我的好意,若不罰你,你就會以為我好欺負。”
“沒人敢欺負公主的。”次狐笑著應聲,隨后向著門外招手,示意御膳房的人進院,向趙令僖道:“公主,張大人這是進了死胡同,一時片刻怕也想不明白。現下晚膳已經備好,不妨先用些晚膳。”
趙令僖心中一絲不耐被次狐拂去,暫時放過張湍,吩咐說:“送到清平院來,今晚在這兒吃。”
次狐得令安排下去。清平院內宮人慌慌張張開始收拾,隨行內侍去主院取趙令僖用膳所需一應用具,御膳房來人按照次狐吩咐回去調整菜式。
一刻鐘后,一切準備妥當,次狐引趙令僖入膳廳。
成泉得到次狐私下叮囑,悄悄走到張湍身旁,小聲說道:“張大人今日還未進食,隨奴一同往偏廳去,次狐姑姑叮囑御膳房為張大人準備了晚餐。”
趙令僖殘忍刻毒,這些宮人在她手下當差,卻能不顧自身,雪中送炭,張湍由衷感激。但趙令僖陰晴不定,難說他若去了,是否會牽連他們,便只問:“不知閣下可否尋張桌子來?”
成泉不解:“張大人要桌子作甚?”
“寫奏疏。”
成泉想要勸阻,可見他執意留在庭院不肯往偏廳用餐,便不再勸,與院中宮人詢問后,尋來一張長桌,在張湍面前擺正。
張湍將手中筆墨紙硯擺放整齊,次杏送來燈燭清水,代為研墨。成泉不知從哪兒尋來一對陶瓷鎮紙,幫著他將宣紙鋪開。
他溫聲道謝,隨即提筆。
次杏好奇問道:“張大人怎不用那套花箋小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