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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月道:“二人好似都哭了。”
“可說了什么?”
“奴婢沒聽大清,說的一位將軍…戰死了…”
荀肆想起正紅幾次忍著淚的眼睛,頓時覺得天塌地陷,猛喘一口氣問道:“誰死了?可聽清了!怎么回事!”
“您別急,不是國丈,是韓城將軍。”
...韓城將軍?
荀肆覺得自己心上那塊兒肉被生生剜掉了。疼,太疼了。她喘不過氣,顫抖著手指著那扇窗:“去開窗,我透不過氣,我透不過氣...”她以為自己哭了,手撫到臉上,卻是清爽一片,什么都沒有。那怎么這么疼,那疼向四肢殘骸發散,將她骨頭打碎一般。太疼了。
第68章 無情笑嘆他人癡(三十) 心碎了
外面淅淅瀝瀝落起了雨, 荀肆躺在床上,帷幔內一片漆黑。那雨聲落在琉璃瓦上, 又順著琉璃瓦向下最終滴落在地上,細密綿長。她的魂魄去了一半。
正紅站在屋內低首垂淚,屋內光影愈發暗淡,雨聲不收,那天卻是黑了。
外頭一聲溫潤問話:“怎么不掌燈?”話落推門而入,依稀見到昏暗屋內立著的正紅,正抬手拭淚,見到他后半跪行禮。
云澹道了句:“免了。”
掀起帷幔, 見荀肆一動不動,嘆了口氣脫了鞋,躺在她身旁。一手去尋她的手, 那雙手軟糯冰涼:“怎么這樣涼?”握著那手塞到自己脖頸里, 荀肆卻抽回了手。
云澹這一日都心境不好, 他在永明殿呆坐許久, 心中一直在思忖該如何與荀肆說。然后看這情形是不必說了,她定然知曉了。那手抽回去, 人翻個身, 將后背丟給他。云澹又嘆口氣,手放在她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而后平躺過身體,沒了動靜。
二人就這樣躺著,荀肆也不再念叨餓, 連口水都不喝。云澹腦中千回百轉,有一瞬突然想到:若有一日自己死了,她也會這樣難過嗎?亦或在她心中自己本就不值一提, 逢場作戲罷了?但這念頭又迅速的收了,好歹他們一起長大,哪怕沒有男女之情,那也如親人一般,這樣難過是人之常情。只是她還有孕在身,這樣悲慟于胎兒不好。
“荀肆。”云澹輕聲喚她,荀肆一動不動。
“荀肆,你知曉了韓城的事是嗎?”
“你應當知曉了。你阿大的信從隴原來了,朕是今日一早收到的。這樣大的事,鐵定瞞不住你,朕也并不想瞞你…只是你尚有身孕,此時萬萬得珍重些…”
說了這些,也不知該說什么,只能這樣陪著她。此次西北衛軍內生的事,脈絡還未理清,那箭原本是沖著荀良去的,那細作的目標是荀良。眼下尚不知那細作是敵方派的還是朝內人安頓的,許多事絞在一起,剪不斷理還亂。
荀肆聽到他說的話,卻是一句未回。她不想開口,怕開口說出傷人的話。戰場上的事風云突變,每回開拔前都做好了要死的打算。自己亦是上過幾年戰場的,自然見過生生死死。只是這一次是韓城而已。
只是這一次是韓城而已。
韓城總說他自己命大,他說眼見著有幾次刀劍到他脖子旁,都被他生生躲過了,其余都不叫事。他說的輕松自在,荀肆便信以為真,以為他永遠不會死。然而他就這樣死了,死在即將大勝之前,連敵人歸降都未看到。
二人這樣沉默良久,明明是在身旁的人,卻覺得隔出一座皇宮那么遠。
待至四更天之時,荀肆察覺腹部陣痛,而后一陣熱流涌下,是每次月事來之時之感。她眉頭皺了皺,這才想起自己不該來月事的,她有孕在身。于是轉過身推推云澹:“皇上,叫正紅掌燈。”
云澹終于聽到她說話,緩緩吐出一口氣,覺得這一顆沒著沒落的心終于略微放下,起身叫正紅掌燈。而后聽荀肆說道:“正紅,我像是來了月事。”
“什么?”正紅心中一驚,扶荀肆坐起,看到她身下那幾滴嫣紅,登時覺得天旋地轉,無助的看向云澹:“皇上…”
云澹那顆落下的心又提了起來,走上前去,顫抖著手掀起被子,呼吸堵在喉間,一雙眼瞬間通紅。
千里馬在外頭聽到動靜,已跑去傳了太醫。而屋內幾人,再無了話。
齊齊來了三個太醫,輪番為荀肆把脈。待那脈把完了,又齊齊朝云澹跪下:“皇上,皇后滑胎了。許是悲慟過度,肝氣郁結…”
皇后滑胎了。
皇后滑胎了。
云澹以為自己聽錯了,又問了一遍:“皇后怎么了?”
“回皇上,皇后滑胎了。”太醫的額頭緊貼著地面,身子微微顫抖,生怕今日惹來殺身之禍。
“可還有緩?寫方子保胎。”云澹沉聲說道。
三個太醫彼此看一眼,終于有一個人敢說話:“皇上...皇后的孕脈已全然消了,再無一點痕跡...”
......
荀肆有孕后,云澹高興的忘乎所以。他活到這個年歲,有兩日最高興:一日是與荀肆圓房,一日是得知荀肆有孕。有了那兩日的高興墊著,令他覺得這一生雖謹小慎微但活的也算盡興。他甚至偷偷夜觀天象,算出荀肆頭胎是公主,那公主的小名兒云澹亦想好了,叫小花兒,他命人去做公主的衣裙,要天下最好的綾羅綢緞,最好的樣式,他要日日把小花兒抱在懷中,待她再大一些便攬在膝頭教她讀書,再往后為她選天下最好的郎君。還未出生呢,他便替她安頓好一生。
然而小花兒沒了,小花兒走了,她還未到人世看一遭呢!
云澹眼底噙著淚坐到荀肆身旁,手輕輕握住她的:“滑胎了那就是與我們沒有緣分,你看朕身體好,你體格也不差,休養個一年半載,咱們再要一個。”他的聲音很輕,輕的他自己都聽不到,也不知該怪誰,此刻是真的難受了。
荀肆一雙眼呆愣愣的,手撫上自己的肚子,她從未覺得她肚子中在孕育一個孩子,因為她察覺不到。自己也偷偷宣過太醫,可太醫就是說她有孕了。但為何她感覺不到呢?這回好了,許是因為自己這樣遲鈍,那孩子覺得自己選錯了母親,是以匆匆去了。
荀肆輕輕躺下,看到外頭晨曦初露,用手遮住眼睛:“正紅,把帷幔拉上,太亮了。”
“得讓太醫給你把脈服藥。”云澹說道。
荀肆麻木的伸出手,任太醫把脈。而后終于得以一個人呆著。
她置身于黑暗之中,身子篩糠似的抖,卻咬緊牙關,不讓自己發出聲響。云澹在屋內站了許久,這會兒又有了少時心境,大都好物不堅牢,彩云易散琉璃脆。不知為何,總覺著有一雙大手將他和荀肆向深淵推,要他們不得善終。
又緩步走到床前,拉起帷幔,躺了下去。他想抱一抱荀肆,她從前沒這樣過,從前小打小鬧沒有大悲大慟,她越不說話就是越難過。云澹不愿她難過,伸手攬過她,荀肆伸手推他,他巋然不動,硬生生將她抱進懷中,在她耳邊說道:“難過就哭出來。”
荀肆不肯,一口咬在他肩頭,那一口帶著她心中所有的痛,直至有了腥氣,松了口,淚終于落下來。她抱著云澹哽咽道:“對不起,云澹,對不起。”
對不起什么呢?因為韓城離世導致她痛失孩子嗎?她把所有的過錯都攬到自己頭上了,一味對云澹說對不起。
云澹眼角一熱,也落下淚來,雙手捧著她的臉:“荀肆,你別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