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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上的笑意尚算和煦,不似西北漢子那樣濃眉大眼,倒是不難看,只是那副白皮白面荀肆看不慣。
“看清了?”云澹的笑還未褪去,這樣一問并不叫人怕。荀肆點頭:“看清了,從前聽聞皇上龍章鳳姿,天質(zhì)自然,今日得見天顏,竟比傳言更甚幾分。”眼神真摯清澈,看不出半點虛假。
云澹笑了笑:“過獎。”一點皇帝的架子沒有,倒叫人稀奇。
他本就話不多,這樣招呼過也算相識了,于是順手抄起一旁小木幾上的書讀。
這轎抬的四平八穩(wěn),舟車勞頓的荀肆腦袋一歪,靠在一旁,睡去了。
不知過了多久,云澹手中那本書砸在荀肆腿上,力道不重,卻令荀肆睜了眼。她剛睡醒,眼角還有水痕,懵懵懂懂看著云澹。
“到了。”云澹說道,而后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眼角:“擦凈。”
荀肆恍然大悟笑出聲,伸出肉手將眼角的污物抹凈,臉朝前探了探:“好了么?”
云澹不動聲色將身子后移:“嗯,好了。”而后起身先下了轎,眼前除了幾個跪著的宮人再無旁人。是云澹擔憂她勞苦,特地囑咐下去不許各宮打攪,待她緩過神來再來給她行禮。
荀肆下了轎徑直隨他進了永和宮,看宮人利落伺候他凈面凈手,又擰了帕子到她面前,亦要伺候她。荀肆摘下面紗,微閉著眼,任宮女為她凈面。
待她轉(zhuǎn)過身來,云澹的眼神特地在她唇上落了一落,并未看到傳言中唇上冒青須,心中難免失望,覺著少了點意思。又粗略掃量她那張臉,憑良心講,這個皇后,不丑。
宮女忙活過后便退下了,留兩個人說話。荀肆緊抿著嘴等他開口,阿大說言多必失,要她在皇上面前管住嘴。
“馬不停蹄這一路著實辛苦,先歇息幾日。三日后會有先生教...”該用什么詞呢?愛妃,二人今日才打照面,著實叫不出口:“你后宮之事,約么用時一整月。那過后便是正日子,正日子后,后宮就交給你了。”
“是。”
...
“素來寡言?”云澹撂下適才的話頭,猛的這樣問她。正在神遁的荀肆被他這樣一問,眼睛終于聚攏起了光:“倒也不是。”
云澹偏頭瞅她,眉尾微揚,要她繼續(xù)說。
荀肆清了清嗓子,也偏過頭:“頭一回見,炕頭還沒捂熱呢,怕說錯話惹皇上生氣。臣女孤身一人從幾千里外來到這,萬一惹您不高興,被您一刀咔嚓了,多少有些可憐。”
“大可不必。朕親自選的皇后,自然不會..”云澹學她語氣:“咔嚓你。”而后指了指外頭:“叫你的人進來,朕認一認。”
“好。”荀肆伸出雙手在頭側(cè),拍了拍,動作舒展,身上的痞氣露了出來。外頭進來兩男一女給云澹請安。荀肆逐一指了:“定西是侍衛(wèi),行伍出身,門外伺候。正紅和北星在身邊伺候。”
“叫什么?”云澹指著北星,追問一句。
“北星。西北興撞名字,孩子出生由父親抱著出門,撞見什么便叫什么,北星出生之時,他阿大抱著他出門,一抬頭望見了北天的星星。”荀肆替北星答。
“好名字。”云澹笑了笑,又對荀肆說道:“身邊伺候的男子,不能放全須全尾兒的,這規(guī)矩可有人與你說過?”
“回皇上,割了。可以傳人來驗驗。”
“倒是不必。可知朕為何要將你安頓在永和宮?”
荀肆搖搖頭:“恕臣女愚鈍。”
“朕登基后,將這后宮各宮殿的名字重新擬了,永和宮、永明殿卻原封未動。永明的“明”意為“正大光明”。永和的“和”意為和睦親近。朕為帝,你為后,帝后和睦方能國泰民安。”
眼前的人是師從哪位學的講話呢?一句廢話沒有,人情練達卻在其中,叫人心里舒坦。畢恭畢敬點頭:“是。”
…
云澹該說的話說完了,一時之間不知還該說些什么。琴棋書畫?聽說她不精。閑話家常,還沒到那個地步。于是干脆住了嘴,等著她開口。她卻老神在在,動都不動。這與旁的女子又不一樣,旁人生怕在他面前冷了場,各種新奇樂事講與他聽,逗著他說話。
荀肆這會兒尚不知眼前的題如何解,還是阿大那句話,多說多錯。何況與他說話著實無趣,荀肆坐不住了,但二人畢竟頭一回見,這位又是九五至尊,多少還要顧忌些,于是微微低了頭,嘆氣聲幾不可聞又恰巧能被人隱隱聽見,云澹扭頭看到她帶死不活的樣子,亦覺得無趣。
“累了吧?”云澹緩緩站起身,聲音依舊和煦,笑著望荀肆:“叫宮人伺候你歇息吧!畢竟還未過正日子,朕在這里呆太久恐怕會辱你名聲。這會兒先回去,改日再來看你,有什么事派下人去永明殿找朕。”
話中之意但凡有些腦子的都能聽出來:其一,朕不會常來;其二,你也別去找朕,有事叫下人去請,來不來再說。
荀肆根本不在乎他來不來,只覺得他要走了開心,面上笑開了花站起身,聲音終于能聽出雀躍:“臣女送皇上。”
云澹已走出兩步遠,聽她這樣說又回過身來:“改口之事倒沒有那么些講究,不必壓著時辰,今日便改了吧!”大有占她便宜之意。
... ...
改.個.屁.
“臣妾送皇上。”荀肆是誰?隴原有名的滾刀肉,能屈能伸大丈夫,改個口有何難?
云澹滿意點點頭,長腿一邁,頭也不回走了出去。直至出了永和宮宮門才扭頭問靜念:“她怎么沒胡子?刮了?”
靜念一口老血憋在胸口,皇上在里頭呆那么久,出來就這句?
“看身形,荀家亦沒虧待了她,在朕這里自然也不能虧待她,往后好吃的先往永和宮送,別虧了她嘴。掉一兩肉,惟你是問。”
而后竟破天荒笑出聲:“今兒個那些老頭們驚的下巴要掉了,哈哈哈哈!”
他的笑聲沒斂著,落在后頭關(guān)門的北星耳中,北星心中切了聲,這皇帝擺明了嫌棄肆姑娘,好在肆姑娘也不稀罕他!
第7章 君若揚路塵(二) 荀肆莫不是個蠢貨吧……
這張床太大,比隴原家中的床不知大了多少。荀肆在床上打了一個滾,還未到頭,又將手臂伸直,方能將將碰到床沿。脖上掛著的狼牙隨著她翻滾,這會兒纏住了脖子,索性將它解下來,對著燭火的方向看。
荀肆忘不了那一日,韓城聽阿大說要進宮的是荀肆之時的神情。嘴唇緊抿,一言不發(fā),轉(zhuǎn)身跑了出去,翻身上了馬,奔出了營地。荀肆打馬在后頭追他,然而他瘋了一般,眼見著他的身影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一片荒原之中。
荀肆不大記得清自己當時是否哭了,只覺得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