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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斷電話,漫天靠在門框上,閉上眼睛去聞那吹面不寒的海風(fēng)的氣息,以前總覺得腥味重,現(xiàn)在竟然不那么厭惡了。人的心情變好了,周圍的景致也會格外不同,一花一木都感覺在朝自己微笑,移情大概就是這個意境吧。
吃飯的時候,江海燕一個勁往漫天碗里夾菜,還讓她使勁吃,“天天,你看你瘦的,營養(yǎng)都跟不上了吧,多吃點。女孩子瘦了是好看,可是稍微有點肉更可愛啊。”
漫天抱著碗,眼淚又留下來了,她從來沒見過這樣溫柔的江海燕,這樣體貼的江海燕,她哽咽難言,只是往嘴里扒拉著菜。
“天天,別哭了,再串到氣管可了不得了,你要是不習(xí)慣我夾菜,那我不夾給你就是了,趕緊吃吧。”江海燕低下頭去,開始吃飯。
漫天點著頭,她想讓那哽咽的喉嚨忍住不哭,可是越忍,抽泣得越厲害。
江海燕如此卑微,與她以往的跋扈和冷漠形成巨大的反差,她放低姿態(tài)也是為了“贖罪”。她生了漫天,卻沒有盡過一個母親的責任,她虐待他,咒罵她,還讓她一直生活在流言蜚語里。村里很多人都誤會她是藍鴻銘的種,其實不是,林大國才是漫天的生身之父。她后來找過藍鴻銘,無非是把話說清楚,以后再也沒有勾連。藍鴻銘見她平安,也放下了那一段孽緣,兩個人一笑泯恩仇。后來,林大國惹上官司,被判無期,藍鴻銘又動了惻隱之心,他甚至主動來到魚鳴嘴村,主動應(yīng)聘客棧的客房部經(jīng)理。其實這個角色可有可無,江海燕猶豫再叁,還是答應(yīng)了。對于漫天的態(tài)度,藍鴻銘跟江海燕做過很多思想工作,他到底是書香世家出身,講了很多大道理,說了很多小故事,江海燕受他影響很多。她的態(tài)度有所改觀,本來想說服林大國一起做好父母的,卻不想遭遇了那樣的事情。不過,一切都翻片兒了,她也該往前看了。眼下,她最珍愛的就是這個女兒了,她就算低到塵埃里,也要好好愛護這個孩子。
看到漫天哽咽,她遞了紙巾過去,“擦一擦吧。”
漫天接過來紙巾,從嗓子眼里擠出來一句,“媽!”
江海燕聽到這句“媽”,眼里的淚花也開始打轉(zhuǎn),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孩子?你喊我媽了?十多年了,你終于喊我媽了。”她放下手里的筷子,來到漫天的旁邊,將她的頭抱在了懷里。
漫天的手顫抖著,她也抱住了江海燕的腰,她記事以來,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母親的擁抱。那個擁抱那么溫暖,她從小很羨慕別人家的孩子,打架了,受委屈了,不開心了,都有一個母親的擁抱。她什么都沒有,她只有無休止的謾罵,還有饑腸轆轆的肚子。她在龍王廟里,一邊偷吃那里的祭品,一邊哭著跟龍王傾訴,她神祗偷偷抱著那龍王的神像的底座來汲取一點點溫暖。如今,她就這樣被江海燕抱著,她只想沉溺在這擁懷抱了,再也不愿意松開手。
“媽--”漫天大聲喊出了這一聲“媽,”這一聲把她積壓多年的怨恨和痛苦都一掃而光了,她甚至覺得青島五月的陽光是那么燦爛,那月光是那么皎潔。她的眼淚打濕了江海燕的長裙,她的淚水中全是幸福,她從未感到如此幸福。
江海燕緊緊抱著漫天,眼淚也撲簌簌地掉落,她聽到這一聲“媽”時,并沒有年輕時的不耐煩,也沒有狂躁不安,此刻她擁著自己的珍寶,她感到心里好似叁冬的暖陽照身,和煦的春風(fēng)拂面。她感覺到自己身上有閃電流過,那種感覺叫做“幸福”。原來,藍鴻銘口中的“幸福的閃電”是這樣一種感覺,有顫栗,有頭皮發(fā)麻,有不可思議。
吃完飯,漫天搶著去收拾碗筷,卻被江那海燕攔住了,“快別給我添亂了,好好歇著,一會兒去咱家客棧看看。”
漫天回到自己屋里,掏出手機,開始玩一種打法時間的游戲,她還不忘發(fā)一個朋友圈,“青島,我真的好愛你!”
一切收拾停當之后,江海燕鎖了門窗,帶著漫天穿過主街,來到了靠海的一邊。漫天遠遠地就看見前面有一排小洋樓格局的五層小樓,上面彩燈五彩斑斕,夜里格外絢麗些。江海燕指著那小樓說,“天天,你看,這就是咱家客棧。”
他們到樓下時,看到一輛黑色的捷達轎車,江海燕忙說,“這是小路的車,他肯定是來測量甲醛和污染物了,我們趕緊去吧。”
漫天想起下午自己跟他的事情,猶豫著,邁不開腳步。
“我就不進去了吧。”漫天拽著自己泛白的衣角,臉上的表情也是很難拿捏的尷尬。
“你這傻孩子,傻愣著干嘛啊?快進來。”江海燕推開虛掩的門,走了進去,她拉著漫天跨進了那高高的門檻。
果然,路星河帶著金絲眼鏡,正在里面用甲醛測試儀器蹲守。他看到漫天母女,趕忙站起了身,“阿姨,小天兒,你們來看看啊。我這邊剛才測試了一下甲醛,絕對符合國家標準,我就說這個油漆好,您還不信,現(xiàn)在信了吧。”
他并不拿正眼去看漫天,只是用余光觀察著她。他注意到她身上穿著舊得不成樣子的T恤,還有洗得發(fā)白的牛仔褲。他心里很不舒服,她竟這樣厭棄自己,那些衣服也不知道被她怎么處理了。不過,他看到她心情似乎不錯,母愛的力量讓她容光煥發(fā),即便是“情場失意”,也不妨礙她的好心情。他內(nèi)心自嘲著,“她對我,有情嗎?”
江海燕臉上掛著笑容,“也就你有這個關(guān)系,才能買到這么便宜又環(huán)保的東西。”
漫天只是看著屋子里的裝飾,這哪里是農(nóng)家院的配置?復(fù)古的歐式吊燈,暖黃色的壁紙,實木的樓梯,高高的羅馬柱,頗有路易十六遺風(fēng)的吧臺,還有那幾幅當代畫家的美術(shù)作品。漫天心里揶揄著,但是這神情很快就露在臉上。
路星河當然知道她心里想得是什么,他沒有去搭訕漫天,而是繼續(xù)跟江海燕對話,“過幾天家具就進場了,到時候咱們再測試一次,沒有問題的話,六月底就可以開門迎客了。”路星河憨憨一笑,與他往日的紈绔截然不同。
漫天不習(xí)慣這樣的“小路”,她看了路星河一眼,正對上他彎彎的一雙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