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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兄,你……你怎么來這兒了。”
不遠處,楚岳一身便服,估計是剛剛沐浴更衣完,尚不及擦拭頭發,一頭微濕的長發披在身后,顯然是剛得了消息,便匆匆趕來。
“不著急,朕來看看而已。”
楚梟沒看旁邊的青年,而是一直保持著微微抬頭,似乎在很認真的欣賞這座毫不起眼灰頭土臉的小院,他像是早已做好了某種決定,從而異常的安心平靜,他來岳王府的次數不算上,半月總要來上一兩次,但從未往西北邊走過,這并不算件引人注意的事,就連楚岳也沒有注意過這點微不可見的細節。
楚梟當年的離魂之所,就是在這兒。
人們對未知的,或者過去曾經遭受過的事多多少少會心存芥蒂,好了傷疤忘了疼不是沒有,但那傷,恐怕也只是一層皮肉傷罷了。
楚岳這時開口道:“皇兄,今天上朝我說的事,并不是一時興起,我想過,我很認真的想過——”
楚梟反問道:“哦?這便是很認真,很認真想過的結果?一走了之,丟盔棄甲的?真真爽利干脆。”
他聲音不急不惱,并非指責,但不知怎么的,楚岳就是眼眶繃緊了,繃成一只驚弓之鳥,他像是又回到了孩童時期,又重新變成了那個無能軟弱不受絲毫重視的楚家老幺,他單手緊緊拽著楚梟一角衣袍,雙眉深鎖,帶出一片溝壑。
“因為我不想,不想傷害你們。”他斷斷續續的,將深埋在記憶里的過去,羞愧萬分的挖出來,鮮血淋漓的橫陳在楚梟面前, “小時候……在我很小的時候,爹曾經找人給我算過卦批過命,他……”
楚梟偏頭想了想,還真從多年的回憶里挖出了一點那會的記憶,楚老頭很信這些蒼天鬼神的玩意,每得一子,都要找高人批命摸骨一番,自欺欺人的樂上一樂,他冷冷的一針見血:“這老頭給每個兒女都算過,哪一個不是大富大貴人中龍鳳的命?結果呢,不就活了朕跟你兩個。”
楚岳頓了下,面露慚色,低低道:“可那算命先生說,我八字奇煞,是……”
楚梟不太耐煩:“是什么,別吞吞吐吐。”
青年自嘲的笑了下:“是克兄克母的命。”
“……”
“后來想起,好像還真是那樣一回事,皇兄大概不知道,當年我母親……與府外的人有私情,她其實為人很謹慎,一直沒有被府里人發現,是我,我那天貪玩,爬在母親房外的樹上摘果子,無意看到有人來找她,我不知輕重,去跟丫鬟說了這事,才……”
楚梟頗為無奈的看著面前沮喪萬分的青年,他真不知道自己說青年這性子,什么事都能往自己身上攬,而且光攬壞事,好像天底下一切的苦難痛苦都是他做的一樣。
“傻瓜,紙永遠包不住火,沒有你,也會有其他人發現端倪,她做錯再先,又怎能怪你。”
楚岳苦一邊搖頭,一邊滲出個苦意十足的表情:“可后三哥,也是因我失手而死,特別是國師來后,我就一直做那個夢,夢里皇兄你帶著罌兒一直逃,而我一箭射出,將你們一箭斃命,一會夢里是你們,一會是二哥,我在南蠻的時候,曾經射殺過南蠻王……后來士兵回來說,當時南蠻王還抱著一個女孩,是他女兒,也因那一箭穿心而死,我忍不住在想,是不是自己犯了忌諱,得了報應……”
“這不是你的錯。”楚梟按緊了青年的胳膊,抓的死死的,面無表情的重復:“不是你的。”
是他的。
是他一意孤行去南征,是他罔顧百姓性命,只為一己之私。
所以他嘗到了一箭穿心的滋味,嘗到了與女離別的痛苦。
這些痛苦,他一人承擔便足矣。
楚岳道:“皇兄,人的欲望是會越變愈大的,像一頭野獸,到最后,可能連我自己也許都控制不了,在很早之前,我的愿望不過是能好好呆在你身邊,只要看看你便心滿意足,后來呢,我想你喜歡我,愛我,一輩子都離不開我,再后來呢,我得到了,可我只想要的更多,每一天我都在得寸進尺,奢望更多。”
愛情是如此,或許,人心也是如此。
現在的楚岳,能斬釘截鐵的說,他絕不會受權利誘惑,做出任何有傷楚梟的事,但未來呢,未來會不會像那個夢境所預兆的那樣,他會受權利腐蝕,變得麻木冷血,一腔愛戀冷得一干二凈呢。
他的內心深處,是不是也裝著另一個野心勃勃的自己,含苞待放的等待時機,就連自己都幾不可察。
“也許離開,就好了,你們都會很安全,皇兄。”楚岳慘淡一笑,手掌與楚梟的貼合相交:“我的親哥死于我手,我想殺他么?不是,我不想傷他,一點都不想,但結局卻是我無法控制的。”
“無法控制,就要逃開么。”楚梟聽到這兒,心里是有些著急了,語氣也跟著重了起來:“朕的弟弟,就這樣沒膽,不僅輸給未來,還要敗給過去?覺得自己內心有愧便自我唾棄,自我放逐?朕告訴你,你這是無能,是懦夫!朕他媽告訴你,朕這身上背著百萬人性命,就算到時候下了閻王殿,先剮先炸下十八層地獄的都是朕!朕頂著——可朕現在既然活著,就得好好活,管他明日是生是死!”
楚梟吼完這句,見青年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長長的嘆了口氣,他們在小院門口僵持不下,夜風沙沙吹動腳邊散落的枯葉,刮出零星的響聲,他從來就不是個喜歡用嘴去勸誰的人,能被言語輕易打動的對象,只能說是天性不堅,用威逼,或者利誘,都是更好的解決辦法。
可惜,他拿現在的楚岳,是一丁點辦法也沒有。
打也不是,罵也不是,比教兒子還畏手畏腳,明明在這場關系中,他才是更處上風的那位,而實際卻處處受人鉗制,哎,愛情,什么情情愛愛啊,說到底就是兩敗俱傷,還傷得心甘情愿。
“走吧,陪朕進去。”
楚梟他指了下院內,示意自己要進去,他雙手一推,將這座小院的大門吱呀一聲輕輕推開,常年無人居住的院門積了滿滿的塵,隨他推門的動作,塵土受驚一樣四處飛落。
楚岳用身體擋在前頭,不明所以:“這里沒什么好看的,蚊蟻又多,皇兄我們出去吧。”
“看看,這兒對朕,意義非凡。”
楚岳狐疑且茫然的看著他,楚梟失笑,也是,岳王府邸院落眾多,他這弟弟,可能是真的忘記了,這座院落里曾經居住過誰。
兩人一前一后踏過前院,楚梟牽了青年的手,楚岳被他這般劈頭痛罵后,在他手指觸過來之前還閃了下,被楚梟不由分說的捉住,他不再提早上楚岳說的那事,只要他不批,不點頭,這小子就掀不起風浪,他早命阮勁跟京城各城門守衛官打過招呼,一旦有疑似岳王的人外出,即刻押送回宮。
軟硬兼施,方為上計。
院內的庭院里因為無人打理而落了滿地的樹葉,楚岳不知楚梟意欲何圖,聽話順從的隨他進來,而后,他聽到楚梟語氣輕松問道:“阿岳,你猜朕以前,是怎么看你的。”
楚岳像是想了想,道:“估計……是不喜。”
楚梟失笑,道:“何止不喜,說不喜都是給你面子,朕啊,以前簡直視你做心腹大患,朕從來不信你的忠誠,即便你這些年,的的確確在效忠朕。”
楚岳聲音悶悶,聽得出挺別扭:“哦,是么。”
“從小就是,朕就不喜歡你跟你哥,不過你也用不著難過,這些兄弟,朕一個都沒喜歡過,兄友弟恭這種玩意,朕從不在乎,所以朕也想不明白呢,你明知道朕對你有殺意,不信你,你為什么還死皮賴臉的跟在朕身后。”
手掌間因為這番話冒起了細密的汗,楚岳松開緊握的拳頭,道:“皇兄討厭我,我知道……從來都知道。”
“所以啊,說到底,你就是不懂朕為何會變得喜歡你,是么。”
萬籟俱寂,楚岳只覺這一刻仿佛所有蟲鳴蟬叫都離他們遠去,沒錯,他不懂,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卻一直是橫城在他心頭最大,最不能逃避的疑問。
對,他不懂,一直不懂,為什么一直憎惡著他的皇兄,會突然待他和善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