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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如此哀痛、如此悲傷,讓舒應(yīng)語的心里充滿憐愛,這憐愛讓她以驚人的意志力壓抑下自己的悲傷。第二天她就去了醫(yī)院,做了流產(chǎn),她不過是一個二十六歲的女孩子,無助的躺在那張手術(shù)床上,通紅的眼,無神的望著白茫茫的屋頂,感覺自己不過是砧板上的魚肉,可她除了惶恐,連逃跑都不能夠。
結(jié)束以后,她木然的躺在醫(yī)院的床上,摸著自己的肚子,一絲絲的痛扯著她的神經(jīng),可她已然顧不得那么多,因為無邊無際的失落和沮喪沖入她的心間,她的孩子,她殺了自己的孩子。
她想起自己畫的那幅畫,茂密的森林里有一棟漂亮的小屋,小屋的墻邊爬滿了碧綠的藤蔓,藤蘿上開滿了五顏六色的小花,上面飛舞著漂亮的蝴蝶,她們的孩子坐在院子里的秋千架上,迎著風(fēng)唱著歌------她想象著的孩子,想象著的家,就這樣,因為窮而被剝奪了生存的權(quán)利。
悲傷的情緒如排山倒海般壓在心中,她不過是一個二十六的女孩子。可沒有人理解她的悲傷,醫(yī)院的護士粗暴地掀開她的被子,一臉的鄙視:“既然醒了,就快點下去吧!”
一個人做流產(chǎn)的女生很少能得到尊重。在世人的眼中,她們要不就是活該被拋棄地笨蛋,要不就是管不住身體低賤的女人。
她羞怯的滿臉通紅,頭重腳輕的走下床。回到家里,對著南成眺努力忍住悲傷,努力的想笑出來,可她終于失敗了。良久,她還是哽咽地說:“老公,其實我們還年輕,沒有經(jīng)驗撫養(yǎng)一個孩子,因此你不用太傷心!”
她終究還是說不下去了,慢慢的低下了頭。
南成眺緊緊的抱住她,手指愛憐的撫摸她的頭發(fā),她吸了口氣,終于抱著他痛哭出聲,他的淚也同樣打濕了她的脖頸。他低啞的聲音帶著濃濃的歉疚和堅定:“應(yīng)語,你放心,我一定努力賺錢,讓我們的寶貝重新做我們的孩子,我一定會對你們,對你們很好很好的!”
明明說好的啊,很好很好的啊,那讓她心口暖暖的諾言猶在耳邊,可什么時候改變了?
那段最艱難的時光,他能為她做的事就是在沒有暖氣的平房里,在她上床之前把被窩暖的熱哄哄的,半夜的時候,也會去給她灌一個熱水袋放在腳下。
最后,家里的錢都花光了,負(fù)債累累,卻沒有留住公公的腳步,自從公公去世后,婆婆自然而然的和她們一起住,角落里散落的臟衣服、廚房里亂放的剩菜等等,那些慘不忍睹的生活習(xí)慣,她從未有過一絲不滿,總是默默的把一切做好。她明明付出了自己的所有啊,讓自己努力,讓自己堅強,讓自己懂事,把自己低到了塵埃里。也許她不能責(zé)怪任何人,是她用善良給自己一手打造了這樣的局面。
婆婆激動的號角突然驟然響起,把她從記憶里驚醒,應(yīng)語摸著被婆婆踢疼的小腿,聽婆婆說道:“舒應(yīng)語,剛才媽跳舞的時候,答應(yīng)一起玩的阿姨,買個她們的玉石床!”
應(yīng)語深深吸口氣鎮(zhèn)定自己,最近三個月,從買鍋到買各種營養(yǎng)品再到各種首飾,婆婆已經(jīng)花了十五萬了,一般婆婆的語氣越和善,她付出的代價就越高。她瞪大眼,問:“多少錢?”
婆婆清了清喉嚨,說道:“二萬,可好了,可以加熱,還送一個按摩椅呢?”
應(yīng)語微懵了一會才反應(yīng)過來,二萬,那是她四個月的家庭開支,她支起身輕問:“這么貴,騙人的吧!”
婆婆反駁道:“貴什么,你說我還能活多長時間,還能睡幾張床,真沒有見過你這么不孝順的兒媳婦。”
因為公公的早逝,婆婆很早就體會到了生活無常這四個字的含義,她把自己的人生哲學(xué)調(diào)整成四個字“及時行樂”。其實這在合理的范圍這并不是不可以的,可是什么都買,實在非舒應(yīng)語的能力所及。
應(yīng)語其實很討厭和婆婆說話,因為她總是顛倒是非。不論多無理的話,她都是不經(jīng)思考的說出口,不管合不合邏輯。
要求沒有得到滿足的婆婆已經(jīng)憤怒了,她冷嘲熱諷地說:“你天天不要這么自私,我喜歡一個床墊,怎么就不能買,那個還能治頸椎痛呢!”
應(yīng)語為了避免爭執(zhí),她息事寧人地解釋道:“我一個月的生活費是四千塊,我連買二千的床墊都要了解清楚,何況二萬呢?”
陳桂香威脅的望著舒應(yīng)語,強勢的說:“我想買就買,不管你樂意不樂意,高興不高興,我六十多歲了,還要看兒媳婦的臉色嗎?”
應(yīng)語能說什么呢,她不過是一個兒媳婦,一個晚輩,雖然她不明白自己到底說錯了什么,可她還是沉默了,是啊,她有什么權(quán)利對一個長輩爭執(zhí)批評呢?這是她的教養(yǎng),雖然再過不久,她就明白這些教養(yǎng)害慘了她。
婆婆并沒有因為應(yīng)語的沉默而收斂,反而站起來像要和她吵架似的嚷道:“我告訴你,我樂意做什么就做,不用你做我的主,這錢你出也得出,不出也得出!”
這實在不是謬論,修養(yǎng)越低,往往聲音越高。應(yīng)語怕這樣的婆婆,她總是驕橫無理、總是理直氣壯的發(fā)怒。自從她因為窮而失去一個孩子以后,她就有了存錢的習(xí)慣,一分錢也不想亂花。可她一直苛待的只有自己,并不包括她的婆婆。
陳桂香冷冷地說:“看你那窮酸樣,把錢看的比命還重!”
舒應(yīng)語難以置信地望著婆婆,她其實是一個非常不容易的女人。一生充滿了厄運和苦難,幼時喪母、中年喪夫,因此她敏感又易怒。為了營造和睦的家庭氣氛,她一向以懦弱讓步換來和平。而她的兒子把這一切都?xì)w結(jié)為她正值更年期,可現(xiàn)在她的內(nèi)心深處,充滿困惑,真的只是更年期嗎?
今天丈夫的背叛,已讓她不堪重負(fù)。婆婆的蠻不講理成了壓垮她理智最后的稻草。她再也不想用忍受侮辱來成就家庭的平靜平和,她的眼里全是淚光,她咬著牙道:“是,我窮酸!我把錢看的比命重。可我自從認(rèn)識了你兒子,就一直給他出錢。上學(xué)的時候,是他的生活費不夠,我偷偷的塞給他生活費。然后是他父親生病,我拿出我工作的所有積蓄;當(dāng)然不僅僅是我的錢,還有我媽的錢,怎么出錢的人窮酸,要錢的人就不窮酸了嗎?”
婆婆倒是十分坦率,她輕蔑地笑笑:“那是你自己賤,你愿意的啊,你愿意倒搭嫁我兒子,那是我兒子的魅力,我可沒有求你嫁進來。”
陳桂香是擅長用言語的利刃來傷害舒應(yīng)語的,找茬、挑剔、漫罵、詛咒,她應(yīng)用的非常純熟,在長久的相處中,她了解兒媳婦是多少喜歡息事寧人,這讓她更得意,更氣焰囂張起來,因此她總是用最重的話來傷害她。看著舒應(yīng)語蒼白的臉,她心中有種隱密的快感。
舒應(yīng)語咬住唇才不致讓自己瘋狂。婆婆并不是第一次說,南成眺的解釋是,他的媽媽不過是直率樸實,刀子嘴豆腐心。她雖然從來沒有見過婆婆的豆腐心,但也從不曾懷疑。可今天她突然想到,是不是南成眺也是這樣輕視她,不屑她的。因為她結(jié)婚什么也沒有要,因為和他祼婚了,就覺得她賤,不值得尊重嗎?
婆婆揚起眉,起勁地說:“我窮酸,我現(xiàn)在花的是我兒子的錢,你不工作多少年了,我兒子賺的錢就應(yīng)該我花,你算什么東西,也敢站起來說長道短!”
對這種蠻不講理的說詞,應(yīng)語早就放棄了辯別。婆婆永遠是這樣的女人,她從來不能夠說服她。因此她也就不會去自尋煩惱。因此她這些年研究了一個新的相處方法,就是極力避免和她發(fā)生沖突,盡可能的滿足婆婆的要求。可這樣的耐心,只能在她心情好的時候才可以,是愛讓她包容忍耐,可現(xiàn)在南成眺還配得到她的愛嗎?
舒應(yīng)語定定的注視著婆婆:“媽,我只是善良,并不是愚蠢。”
舒應(yīng)語的聲音開始顫抖了,因為一天沒有吃飯,她早已饑腸轆轆,她仿佛看到眼前有無數(shù)的金色星星在飛舞。可這些都遠不及她的心更痛,她的心在痛苦的哀鳴、吶喊!
她快速奔回房間,鎖上房門,暈倒在床上,已渾然不覺婆婆門外的叫罵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