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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房離慈寧宮有點距離,路上唯楨稍稍在前了一點,穆清靠后些,這是穆清刻意為之的,那些宮規仿似刻進了她的骨子里。
“你很怕本殿下么?”兩人無言的走出了慈寧宮穆清乍聞四皇子這么問。
“沒有。”穆清其實沒有說實話,她是有點看不清眼前的四皇子的,這四皇子像是沒有脾氣般永遠是笑嘻嘻的,眼睛里也是很少起波瀾,說話也永遠是得體漂亮的,穆清竭力想要看清這是個什么樣的人,他真的是永遠高興無憂的么?恐怕不是的罷,可是穆清看不出他不高興的時刻,于是因了這樣的未知她覺得眼前的人確實可怕。她在刻意的訓練下,就連別人不經意間露出的各種小情緒都能清晰的捕捉到,可是她捕捉不到四皇子的情緒,于是穆清惶恐,覺得自己所學的不精細,她怕這個。至于未出嫁少女對于自己夫婿的那種說不清楚的羞怕,她是真沒有。
“哦。”唯楨不置可否的應了一聲,然后兩人繼續往前走。
花房在宮里北邊兒的角落里,兩人越走宮人越少,只是附近的花卉越加茂盛,穆清一路不說話只低頭走路,及至快到花房的時候,突然,四皇子停了腳步,穆清很清楚的感受到四皇子釋放出的敵意。于是吃了一驚,這么許久從未見過四皇子變臉色的時候,是什么惹得四皇子這般清晰的情緒動蕩。
小路盡頭的一顆像是小樹一樣的大紅牡丹下躺著一位看不清相貌的人,邊兒上跪著一個太監用芭蕉扇給躺著的這位扇風。穆清看不清躺著的人的相貌,可是能看清對方的衣服和身量,那是個體態修長的人,因了唯楨擋了些視線,加之有些遠,穆清分不清楚那是個少年還是大人,只是覺得躺著的人怕是要比四皇子還要高幾分了。穆清眼見著四周并無宮人,那引起四皇子這般的必然是前面躺著的人無疑了。
不著痕跡的側了側身好看清楚前方,就見那小太監俯身朝躺著的那位說了句什么,原本背對路這頭的人立馬翻坐起來,理了理衣袖上的花草泥土,然后面朝這方站好。
穆清這才看清了那人的樣貌,不,不算是個大人,介于大人與少年之間的模樣。穆清從未見過有人的頭發能那樣黑過,黑的甚至隱隱帶了些藍色,眉毛修長漆黑,直直入了左右發鬢,鳳眼狹長,鼻梁挺直,嘴唇卻是個棱角分明的倔強樣子。再看那衣服竟是皇子的常服,穆清大吃一驚,宮里竟然有她不認識的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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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大了
穆清站在四皇子身側,雖然好奇,只在心里吃驚且好奇,但是面兒上依舊是端莊沉靜的,只一雙眼睛略略有了些亮光,帶了些探究的看向前方。穆清自詡對宮里現今的狀況很清楚,遂冷不丁冒出個陌生皇子幾乎激起了穆清骨子里的惶恐,經過這么些年,倘一進到陌生環境她必須迅速看清所有狀況,稍一超出她的預計,就會有種莫可名狀的恐懼,像是因了自己對這一點點超出預計的不可預料會讓蕭劉兩家大禍臨頭。
隔了老遠的距離,穆清竟然能感覺到那個面朝這方的少年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瞬間恍若實質般刺了自己一下,末了倏忽間消失,穆清幾乎以為那是自己的錯覺。及至四皇子移步,穆清跟著移步,走到那少年跟前,穆清越發想著那生生刺了自己一眼的視線怕是自己的臆想了,因為此刻這少年臉上是全然的乖順,甚至眼瞼都不抬,睫毛紋絲不動的捂著那雙瞳孔,這個少年很平靜的乖順,臉上有種麻木的習慣,穆清覺得這人看見四皇子幾乎是出自本能的乖覺。
“緝熙問皇兄安。”那方一主一仆,這方兩個年青男女,兩方人馬只有一步之遙時那先前躺著的少年如是說。
將將變完嗓子的聲音,帶著些沙啞般的低沉,像是鐘鼓司的大鐘被撞出去得來的那個回聲,低沉但不笨重的聲音,就在這樣低沉的聲音中,蕭穆清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這個少年像極了四皇子,而且比四皇子高,肩膀竟是異常的寬闊,只是徒長了個骨架子,著實是有些單薄,他日必是個偉岸的美男子,穆清想。
垂了首的少年問安卻是沒有得到任何回應,甚至得來了四皇子一聲冷哼,蕭穆清聽見四皇子這一聲冷哼之后反而覺得這四皇子終于不再笑吟吟的樣兒,終于有了點兒人氣。待兩人走過那主仆之時,四皇子沒有任何想要介紹的意思,于是蕭穆清就罷了,只是略微帶出了點子笑向那主仆福了福身,這是蕭穆清的規矩,自是不管別人如何無禮她先得做到這些。
那小太監回了禮,旁邊的主子沒半點動作,只是隨著兩人走過的時候轉了個身,做出了個恭送的樣子,像是個木偶人,穆清也不在意,只是奇怪宮里怎么會有皇子是如此木頭樁子一樣.卻不想兩人原本已經走過了那主仆二人,結果距離三四步之時那四皇子像是忍無可忍般大步返了回去,蕭穆清清清楚楚聽見四皇子咬牙切齒的聲音“遲早弄死你個野種!”穆清驚詫莫名,想著這四皇子作何對一個還未出宮建牙的兄弟這般仇視。然隨即想,怕是因了這皇位四皇子才這般的罷,但是也不至于這樣名面兒上就恨不得立馬捏死對方。揣摩了半天,等四皇子大步流星走來的時候,那站著的少年聽了那咬牙切齒的一句咒罵也沒反應,穆清看的分明四皇子罵完那少年連一根兒睫毛都沒動彈。
如此一個動靜兒,蕭穆清自知是沒有任何興趣去看那勞什子綠牡丹了,只是四皇子沒有要回去的意思,于是蕭穆清也不便打道回府,陪著四皇子看了一場沒滋沒味兒的綠牡丹,待回了慈寧宮,穆清開始著人打聽那少年。
“那姑娘真美……”嚴五兒做夢一樣的發出了一聲嘆息,伸長了脖子看著路盡頭快要被花團淹沒的人影。
嚴五兒邊兒上站著的自然是五皇子緝熙,聽聞自己身邊的小太監如此一說,不復方才的木頭樁子樣,緝熙斜睨了嚴五兒一眼,出其不意伸手攥了對方空蕩蕩的下、身一把,捏了那一串兒發育不全又被中途割掉的韭菜茬,在小太監哭嚎中站好了身子,嘴角稍稍咧出了一點皺褶“就你這樣兒的還想姑娘美不美,哼。”語氣既嫌惡又惡劣。
緝熙自然知道方才走過去的那姑娘長得很好,他其實沒有注意那姑娘的長相,他只是一眼就覺得那姑娘身上有種他厭惡極了的神韻,類似于小時候見過的故作……高貴,對,就是高貴的那群人身上的氣息,像是太后,皇后,或者父皇身上的那種氣息,那是他小時候最厭惡的一類人具有的氣息,緝熙到現在還是厭惡,只是現在他覺得他也高貴了起來,至少這宮里沒有哪個狗奴才再膽敢對自己不敬。
五皇子緝熙,這個名字提起來會讓宮里的奴才們打一個冷顫,短短十年,五皇子長成了一個美少年,依舊在宮里存在感極低,只是莫名的,他在后宮生活的很好。每月里,倦勤殿的分例是最早發下去的,每日里的飯菜也是精致的很,下面辦事的奴才們很是不解,作何這樣一個沒背景沒皇恩的廢物皇子能在后宮過活的這么好,想要探探老太監們的口風,得來好一頓訓斥之后那些奴才們也就戰戰兢兢自去辦事去了,只是知道這五皇子是萬萬不能怠慢的,時間一長,這原因也就沒人問了,只是按照慣例早早的辦妥五皇子的一應需要。
然,五皇子緝熙照舊是很不喜倦勤殿里多出其他奴才,遂至今偌大的倦勤殿只有嚴五兒一個人伺候著五皇子,那老嬤嬤在兩年前也已走了,于是倦勤殿里終于剩下了嚴五兒和五皇子兩個人。
是夜里,倦勤殿早已滅了燈,嚴五兒也歪在腳踏子上睡得一塌糊涂,寬大的木床上空無一人,整個大殿里也只余小太監規律的呼吸聲。緝熙站在側殿的門前,在最后一只黑影子從腳下溜進側殿里的時候終于關好了門,這才進了正殿一腳踢醒了躺在地上的嚴五兒,然后在沉默的悉悉索索中奴才為主子更好了衣,緝熙翻身上床,嚴五兒依舊睡在腳踏子上,不大會兒,殿里就真正安靜了。
倘若夜色稍稍明亮一點,倘若這偏殿里開了窗戶縫兒,要是有人挪眼瞅瞅那窗戶里面,登時嚇得魂兒都要沒了,從窗戶縫兒里瞅進去,滿屋子的黃眼睛,像狼一樣的眼睛,黃幽幽的亮著,像是從那閻羅殿里飄出來的鬼火,那是狗的眼睛。
滿屋子的狗,不知有多少條,有些人窮極一生也沒見過那么多的狗同時集中在一個屋子里,而且是安靜有素的,沒有異狀的情況下通人性一樣的蜷在屋子里,一點聲兒都不發,這簡直不像是畜生了。
現下,這宮里所有的野狗都集中在這個屋子里,白天會沉默的一條一條竄到宮里的四面八方,晚上在夜色的遮掩下又一條一條回到這屋子,及至最后一條進屋這殿里才會徹底的安靜。
一屋子的狗,一主一仆,旁的就沒有了,這倦勤殿詭異的讓人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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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宮里身量那樣的皇子竟是五皇子,五皇子……”蕭穆清沉吟了半天,最早先的時候宮里的嬤嬤約莫是提過宮里有過五皇子的,只是那真是太早了,穆清早就忘了這宮里還有個五皇子。
晚些時候從花房出來穆清就著綠竹去打聽今日見到的那少年,等點燭之時穆清已是把五皇子連同他外公的事情知曉個清楚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