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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天的路程,商隊終于到了吐魯番。吐魯番是葉爾羌汗國最繁華的城市,地處東西商路的匯合處,往東北通往喀爾喀蒙古,往東南經(jīng)哈密抵嘉峪關,來自大明、蒙古諸部、烏斯藏以及阿拉伯的商人多在此貿(mào)易,然后折返。
吐魯番地處盆地,城東邊就是有名的火焰山,這一帶極其干旱,終年難得下一次雨。城墻只有兩丈高,用泥土和著卵石巖塊砌成,外墻再裹一層泥土。烈陽照耀下,城中大清真寺的綠色圓頂,與其周圍聳立四座白墻金頂?shù)男Y尖塔,在一片土黃的城垣和住房中顯得更外引人注目。
這幾天,素梅病了。小丫頭年紀小,身子也嬌嫩,長時間旅途勞累,加上這大陸深處的荒原之地,晝夜溫差極大,著實讓習慣中原氣候的人難以適應。素梅一直低燒不退,雖然也不嚴重,但是見那病怏怏的樣子,沒有了平時的活潑勁兒,著實可憐極了。
“素梅,素潔看右邊,遠處那赤紅色的禿山就是《西游釋厄傳》里的火焰山“。楊燦左手執(zhí)著韁繩,右手指著遠處說道。
素潔掀開馬車車窗簾布,扶起素梅,素梅勉強睜著眼,向遠處眺望,什么也沒瞅見,強掙扎一會又作罷躺下睡了。
到了吐魯番城下,化外之地倒也沒有大明那般講究,從城門外沿著道兩邊就搭著攤子、帳篷,一群群商人販子夾雜各種語言吆喝,熱熱鬧鬧,一側城郭下的木柵欄里圈著一大群馬。到了城門口,幾個值守的士卒檢查文牒后便放行了,大概是進城出城的商旅太多,士兵也懶得勞累。
相比城外,城內(nèi)更加擁擠嘈雜,街道并未如中原一樣整齊規(guī)劃,而是彎彎曲曲,或寬或窄,各式的遮陽篷布從屋檐下搭出,延伸到街道上,各式的商鋪、攤子又占據(jù)了街道兩側些空間,以致人群擁擠,艱難前行。城內(nèi)的街道并未鋪設磚石,人群和車輛揚起泥土地上的塵埃彌漫整個街道,一旁隨即可見有不適應如此空氣的人,或咳嗽、或喘氣、或打個噴嚏。
楊燦和素潔都掛念著素梅的病,見這般擁堵,只得與商隊一行分頭行動,招呼來福過來背著素梅,直徑找醫(yī)館去了。打聽好位置,四人轉過幾條街,來到一個清凈的巷子,見偶爾一兩個病號提著一包藥走過,楊燦倒是放心不少,看來還有懂中醫(yī)的郎中,而不是那種畫符做法,只為奪你一命的巫婆。
……
醫(yī)館沒有掛招牌,倒是門邊的墻上寫著一個大大的行書“藥”字,一打聽,原來這不是醫(yī)館,而是一家藥店,只不過西域之地,多數(shù)人不懂得中醫(yī),再說也沒有其他郎中能寫藥方子,只知道這個地方看病不錯,于是買藥的人很少,看病的人倒是多,漸而在吐魯番也有了名氣。
楊燦四人進入藥店,見廳堂旁候著許多病號,有些甚慘,譬如墻角那個騎馬摔斷腿的,哎呦直呼,叫個不停。不過沒辦法,郎中就一個,得一個個排隊。從古至今,醫(yī)生怎么擺架子,都得挨著受著,擺得越大,則暗示其醫(yī)術愈高明。這時,一個**少年攙扶著一個老奶奶從里側門簾出來,一個身著漢家衫衣的童子便走到廳堂來招呼下一個病號。
原來是老鄉(xiāng)啊,楊燦向前一步,調(diào)整了一番,扣扇作揖道:“這位小兄弟,在下的妹妹已經(jīng)高燒幾日未退,情況兇險,由不得耽擱,能否通融一下,讓你家郎中先行救人?”
童子見到了楊燦身后,躺在素潔懷里病怏怏昏睡的素梅小丫鬟,怔了一怔,又忍不住多看了幾眼,癡著點點頭:“恩,我也沒法做主,我得請示我家先生。”
童子進去后不一會而就出來,走到楊燦面前,說道:“公子帶著生病的小姑娘跟我進來吧,其他人在廳堂里候著”。
童子掀起門簾,楊燦攙扶著素梅跟進去,沿著一條庭院天井側邊的廊道,一直到頭,童子輕推開虛掩著的門,示意楊燦攙扶素梅進去。
楊燦進入屋內(nèi),這是一間書房,墻上掛著字畫,面前是一張高腳書桌,一個漢人衣襟的男子正專心致志的執(zhí)筆疾書。楊燦心生懷疑,這童子帶我進入書房干嘛?這座藥房前店后居,有庭院,規(guī)模不小,楊燦見書房收拾得頗為干凈整潔,應該只有自己有了這等貴賓禮遇吧。難道,這塞外漢人之間竟有這樣的濃濃鄉(xiāng)土情?
仔細打量這位郎中,四五十歲年紀,身材修長,仙風瘦骨,扎著頭巾,留著一捋胡須,確實有點醫(yī)術很高明的樣子,可惜,左臉上那一塊長長的刀疤,敗壞了之前的全部印象,本來贊以一隱居高士,現(xiàn)在可好,像是沒前途、上頓不接下頓的水泊山寨里的草寇。
“有床榻,公子將病者放上”。
楊燦聞聲,攙扶著素梅,讓她躺在一旁的床榻上,蓋好薄毯,素梅也從未經(jīng)歷這樣的狀況,蒼白疲倦的面容帶著些許緊張和害怕,小手顫抖著,欲言又不敢言,只得順從。楊燦溫柔安慰道:“素梅別擔心,這位大夫會治好素梅的病的。”轉身對那位刀疤郎中深深鞠躬,道:“有勞先生了!”。
刀疤先生慢慢起身,走了過來,伸手搭了搭素梅的脈搏,又讓素梅吐了吐舌頭,檢查了舌苔,又探了探素梅額頭,一通觀察后,寫了一份藥方子,便招呼童子配藥去了,又招呼來一個壯婦,背著素梅到廳堂里去,卻讓楊燦留了下來。
刀疤先生清聲說道:“這位小姑娘年紀尚小,久旅勞累,再則是夜間受寒,飲食不服,以致頭痛眩暈、身熱口燥、其脈虛濡。我已開了藥方,應多靜養(yǎng)休息。”刀疤先生打量了一番楊燦,捋了捋胡須,話題一轉,問道:“公子,何地人氏,為何會來西域塞外之地?”
楊燦應聲回道:“在下楊燦,大明陜西西安府人氏,素來向往塞外景象,這次與商旅作伴,得以了卻心愿。”
刀疤先生又捋了捋胡須:“公子年紀輕輕,卻有這樣的興致和膽量,也是難得。鄙人久居塞外,不太了解中原近事,敢問公子可否告知一二?”
楊燦心里嘀咕起來,這刀疤老哥動機可疑,第一印象是隱居山林不食煙火的仙人,瞅見臉上刀疤和那凌厲的眼神倒像是草寇,現(xiàn)在又成了話里藏機的考官,這是有故事的人吶。楊燦無奈回道:“在下七月下旬出的西安府,如今已兩月有余,中原時局變化,我亦不得而知。”
刀疤先生倒是更進一步,問道:“這王朝更替,乃是順應天命,公子有何看法?”
楊燦不由得心神一緊,這刀疤先生莫非是流賊?李大闖王的塞外分部?這個時代還沒有農(nóng)民軍領袖能理農(nóng)村包圍城市,建立革命根據(jù)地吧,一群大老粗而已。那這位刀疤先生背景又是什么?楊燦試探對方:“先生認為中原群雄并起,大明也要失其鹿,棄其鼎?”
刀疤先生再一次捋了捋胡須,侃道:“鄙人寡居塞外十余年,早已是無家無根之人。而今西域是西胡回回的天下,大明無漢唐遠志,亦無漢唐軍威,只會閉關圍墻,軍士也只得據(jù)城而守,內(nèi)憂外患、天災頻發(fā),百姓生活艱苦,流民四起,不如換一開國雄主,建立新朝,海晏河清,再收回西域!”
原來刀疤男是一個“大漢主義者”啊,要收復西域重設安西都護府?那設立的意義在于什么?楊燦在快速的分析刀疤男的話語,并嘗試從中發(fā)現(xiàn)出線索甚是破綻。唐朝安史之亂后,隨著吐蕃占據(jù)隴右河西之地,中央政權失去了對西域的控制,而此后西域最大的變化則是,萬里佛國皆被滅亡,原先的民族或消失或融合,最終整個西域伊斯蘭化。很顯然,這有可能就是“刀疤男”的動機所在了!
楊燦整理好思緒,正聲問道:“君不聞靖康、崖山之事乎?”
刀疤男的局限就在于此,無論多么精辟入里的分析,總是會存在偏差的;而恰巧,楊燦的悲劇也在于此,作為先知知道所有大事件的走向,卻只能眼睜睜見著“大明”這艘航行兩百七十二年寶船漏水、撞冰山、慢慢沉入水中,在僅剩下的四年光景中,自己又能做到何種程度,又能改變多少?
刀疤男觀察到了楊燦顯露出來的絲許悲戚,說道:“公子,認為那建州女真會入主中原?”
楊燦嘆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人記得起昨天的痛,卻忘了前天的疼。先生說是嗎?我知先生非是郎中,亦非是藥商,先生所做之事,與我倒是沒甚區(qū)別,都在為那靠近西山的落日掙扎,只為見到那最后一道余暉!”
刀疤先生捋著胡子,充滿了驚訝和疑慮地打量著面前這個尚未及冠的少年俊才,陷入了思索當中,久久還在回味楊燦的話語。
楊燦不再想耽擱,便向刀疤先生告辭:“今日和先生交談,甚為有趣。燦然年少輕狂,不知分寸,唐突了先生,還望先生海涵。今日救了我家婢……妹妹,在下十分感激。時間不早了,在下在吐魯番還得住上幾日,改天再登門拜訪,告辭了!”
楊燦跨門而出,終已不顧。
這時,一個清婉悅耳的少女聲音從書桌后邊的屏風后傳出:“暮寒,可知這漢家小郎君是如何一語道破你的秘密的?”
暮寒恭敬地站在屏風一側,回到道:“公主,屬下不得而知,屬下閱人無數(shù),卻看不透這個少年。這個少年目光澄澈,成熟老練,更有捷才,對時局見識不凡,他說他與我們的使命一樣,都為了夕陽的余暉,我竟然不知他是從何處得知的!根據(jù)屬下的情報,此人應該是盛昌號的少東家,那小姑娘應該是他的丫鬟,此次隨著盛昌號的茶馬商隊來西域游歷,并未有任何可疑之處。”
“看來我得會會這位神秘的少年俊才了”,屏風后的女聲一轉,冷道:“扎桑師傅今晚到達吐魯番,五天后,就是阿卜杜拉和阿倫布喪命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