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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短暫,夏季炎熱。公主再見到房相如的時候,已經(jīng)是盛夏的末尾。
宰相驚訝地接過來香囊,目光怔怔地看向公主,道,“臣還以為丟了,竟被公主撿走了么。”
漱鳶斜睇著他,漫不經(jīng)心道,“是我宮里人撿的,四處問也不知道是誰的。忽然想起來房相,又今日剛好碰上,我就隨口問問,倒是歪打正著了?!?
宰相鄭重接過來,重新系在腰間,環(huán)手道,“臣多謝公主?!?
這恐怕是這段日子來他們兩人說過最多的一次談話了。夏季的熱烈正在一點一點減退,他這陣子在前朝忙得不可開交,黃河修堤壩,甘隴道的邊防,還有黨項人的示好……如今也算不怎么忙了,總算松了半口氣。
公主許久沒見他,今日碰上將香囊還給他,卻還是不想離去。
“房相有情人了?”漱鳶漫不經(jīng)心地輕嘲一問,心中卻在打鼓。
宰相聽了公主直白的話語,當(dāng)即錯愕,詫異道,“公主……何出此言?”
漱鳶朝他腰間的香囊一揚(yáng)領(lǐng),隨口道,“香囊是誰做的呢?”
房相如這才明白過來,低頭一看,回應(yīng)道,“這個么……是家中長姐送給臣的?!?
漱鳶恍然大悟,臉上也多了幾分愉悅,這叫房相如有些看不明白了,只聽公主道,“原來是房相的姐姐送的。”
“正是。”
“房相在外三年之久,難道沒有一位女子給你做這些東西?”公主話里有話,可依舊是帶著幾分散漫的態(tài)度,仿佛所問之事不過是隨口閑言。
房相如感覺很奇怪,今日公主的話格外多些,他聽了有些尷尬,低聲道,“臣暫時對兒女情長之事沒有興趣?!?
公主心頭雀躍,嘴上只是哦了一聲。然后她留給他一個難以理解卻令著迷的笑靨,輕聲道,“那就好。”
不等宰相明白過來,公主已經(jīng)輕快地提衫跑走了。
然而更叫宰相意外的是另一件事。
廊下食的時辰里,百官在廊下吃陛下賜的食物,而他作為宰相,與尚書令和門下侍中在議政堂單獨吃飯。剛出門口,便有一個眼生的內(nèi)侍提著食盒過來,低聲道,“房相留步,公主有話叫臣帶給房相?!?
“公主?哪位公主?”
“回房相,永陽公主?!?
宰相很是意外,挑了下眉看向內(nèi)侍,道,“公主有何事?”
公主居然找宰相有事,這話雖然沒什么不妥之處,可聽在耳朵里實在是有些前所未有。廊下有官員聽見了,不禁好事地交頭接耳起來,帶著幾分看好戲地笑意瞧上房相如。
內(nèi)侍將食盒遞給房相,低聲道,“公主說,叫奴隨房相去議政堂再打開看?!?
房相如更加不解,只得在一片議論聲中拂袖走入議事堂,兩位同僚已經(jīng)等在那。
“打開吧。到底什么事?”房相如撩袍坐下,臉色不豫起來。
內(nèi)侍稱是,這才將食盒蓋子挪開,只見里頭擺著各式各樣精致的吃食,巨勝奴,婆羅門輕高面,貴妃紅,漢宮棋,長生粥,單籠金乳酥(附注:蜜制馓子,蒸面,紅酥皮點心,印花圓面片,蒸酥點),都是尚食局的手藝,這些盡是他們參加宮中宴席的時候才吃到的種類。
如今永陽公主一口氣全都送過來了,很難讓人理解其中是何意。
內(nèi)侍道,“永陽公主說了,這些都是她平日愛吃的幾種,特意送過來給房相嘗嘗。尤其是這長生粥,秋天喝這個對身子最好?!?
竇尚書湊了過來,摸著下巴探究起來,“房六,這是怎么回事?公主不會在賄賂你吧?”
一向溫雅的崔侍中也有些不明所以,道,“永陽公主從來沒給議政堂送過吃食……今日倒是罕見了?!?
房相如看了一眼食盒,卻也不碰,淡淡道,“拿回去吧。替我多謝公主美意。某吃不得這些東西?!?
內(nèi)侍躊躇片刻,攬袖殷切道,“房相多少吃一些吧。奴也好回去交差,公主交代過了,務(wù)必見著房相吃些……”
宰相頓時不悅,皺著眉頭看向內(nèi)侍,道,“這里是前朝,如此成何體統(tǒng)?叫百官見了,如何做想?公主不懂事也就罷了,你們這些做宮人的,難道也不知道勸誡公主?”
內(nèi)侍嚇得退后幾步,連連說知錯。
房相如沉了口氣,隨手拿起一支筆在白麻紙上重重寫下四個字后,丟進(jìn)食盒中,拂袖道,“拿回去吧!”
內(nèi)侍但見宰相威嚴(yán),也不敢多言,趕緊將食盒蓋好,灰溜溜地趕回禁去了。
宣徽殿里,公主從那分毫未動的食盒里拿出那張紙,小心翼翼地展開一看:【公主不妥】。
那四個字幾乎力透紙背,揮毫落筆,筆畫見隱約都有了飛白,可見宰相十分窘迫,又十分生氣。
公主無奈一笑,將白麻紙疊好,放進(jìn)自己枕頭底下,也算是他給自己的第一封信了,雖然,這不是什么溫柔的情話,不過,也可留作紀(jì)念。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轉(zhuǎn)眼入了冬,飛雪吹白了大明宮,將宮階厚厚實實地蓋了一層。
漱鳶披著毛氅在御橋上走著,今日不是朝參日,沒有官員入宮,她在宣徽殿悶得厲害,趁著外頭人少,悄悄溜到前朝散步。
下了御橋,有一段白玉石鋪成的小路,一到了雨雪天氣就會變得濕滑。漱鳶被大雪迷了眼,白茫茫地一片瞧著有些暈頭,一時間也分不清哪里是白玉石階,哪里是平地了,干脆胡亂一腳伸出去,誰知偏巧就踩了個玉階邊緣,猛地滑倒在地.
“嘶一一好疼啊!”她算是后悔沒把幼蓉冬鵑帶出來了,這個時候,連個扶的人都沒有。平日里那些礙眼的內(nèi)侍和宮人,此時恐怕都守在暖爐邊吃煎茶呢!
一雙皂青色的官靴忽然停在她的身邊,“公主?”
漱鳶抬起頭,頓時狼狽不已,但見宰相正詫異地低頭看她,一身的清貴整潔,哪里像她,渾身雪簌簌的……
“怎么了?”房相如俯身隔著斗篷伸手將她扶起來,聲音里有不自知地關(guān)切,“摔哪里了?”
公主紅著臉就著他的手勉強(qiáng)站住,囁懦道,“沒摔哪。不用你扶我。”
房相如無奈,只好慢慢松開手,誰知公主還沒走幾步,又一腳踩偏,身子歪歪扭扭地朝他倒來。
他連忙抬起胳膊叫她扶住,總算沒搞出更加曖昧的姿勢,“公主還能走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