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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武看到我來了,出來跟我打了聲招呼。
雖然看的出他很堅強,但疲憊和憔悴已經讓他那肥碩的身軀招架不住。
我過去跟他握手以示安慰:“有什么需要幫忙可以告訴我。”
他點頭,沒有多說話。
文武不是一個好警察,卻是一個好玩的警察,小時候他幫我們偷梨的事情我記得一清二楚。
果園里一支梨樹枝椏出墻來,掛在上面的性感豐滿的雪梨使勁兒勾引我們。我們想一定要吃到這梨,于是用盡一切辦法,用石頭砸,用竹竿敲,都不成功,心里猴急。
文武看到了,說幫我們摘。他肥胖的身體拼命往上蹦,全身的肉像果凍晃悠悠,跳不了幾下氣便喘吁吁。
最后梨沒有摘到,累得滿頭大汗,開始破口大罵梨樹,嚷著要跟梨樹的奶奶發生肉體關系。
果園主人聽到文武的叫罵聲,探出頭來查看,一看到文武,問:“文胖子,你罵哪樣?”
“你看看,這家這樹枝椏都支到路上來了,妨礙行人了,要鋸掉。”文武說。
文武至少是個警察,說話跟茶館里滿嘴放屁的人不一樣,是有法律效力的。果園主人雖然心疼,但嘴里應著:“好啦好啦,明天就鋸掉。”
“不行,現在必須鋸掉,你沒空我幫你。”
果園主人搬出人字梯和鋸子,文武二話不說,拿著鋸子爬山去三下五除二地把那枝椏給鋸下來了扔給我們。
這樹枝向陽,上面的結的果子甘甜多汁,迄今為止,我似乎都沒有吃到過那么好吃的梨。
橋邊鎮的山水養人,這么多年從來無一例癌癥,還養出了以張兵和文武為首的胖子。不過,土豪張兵一家早搬成都去了,長大后便沒有這家人的消息。
“長大”,我將之視為貶義詞,越長大,越謹慎,越現實,越狡猾。
我們總是想把他人變成自己手里的行貨,把世界分類歸檔成自己的收藏,不再有精神探索和靈魂冒險,不再相信單純和真實的存在。
但人不能不長大,電影《鐵皮鼓》里面的小奧斯卡詮釋了拒絕成長的殘忍。我寧愿小奧斯卡像我一樣,走出去接受社會的殘酷、人性的黑暗,慢慢長大。
父母沒有告訴我社會多兇險,只告訴我與人為善,你怎么對待這個世界,這個世界就怎么反作用于你。
有時我又想,不是每個人都想爾虞我詐,清清白白的文武從來沒有得罪過誰,他的女兒憑空消失,不管誰遇到這種事,都會重估和自問,究竟誰在維護這世界的平衡,主持著公平正義?自己成為受害者時,誰還敢高唱“這世界充滿愛”?
回家時,路過小鎮的保管室,幾件廢棄的大屋,成了麻雀和小野獸的快捷酒店。
那里曾經發生過很多故事,在那個奇異的年代,人斗人,人整人,都在這里發生。
屋檐下那個大喇叭還沒有被拆掉,破爛不堪。曾經,上級的命令、指示、計劃以及比較有鼓動性的新聞都經過這個喇叭傳達到人們的耳朵里。這喇叭曾操控著橋邊鎮和中國的歷史。
1971年底,一個驚人的新聞從喇叭里面傳出,讓幽閉的小鎮沸騰起來。叛國賊乘坐的飛機在蒙古人民共和國溫都爾汗地區墜毀,叛國賊以及其妻子身亡。而這叛國賊,人們還在昨天出工的宣誓大會上祝他“萬壽無疆”。
1976年9月,喇叭里又傳出了一個沉重的消息:偉大的主席在北京逝世。當時,我的母親正和一群女孩在山上割草,聽到這個消息,她們馬上把背簍和鐮刀扔下跑回家里,整個世界早已被哭聲和淚水包圍。
鎮上設立了靈堂,人們撕心裂肺地哭泣,在哭泣中告別了一個時代。
再后來,保管室完成了歷史使命,退出了歷史舞臺,這幾間屋子空堆滿了雜物,長滿了雜草,一廂情愿的人編出了這樣的故事,說晚上這里冤魂出沒,以前被斗死的人會現身喊冤。
世事變遷,幾多荒謬,都消散在了空氣和泥土里。
小時候,F4經常來保管室捉耗子玩。考上大學那個暑假,我們在保管室里搞了一個盛大的BBQ派對,歡聲笑語,似乎盡在耳邊。付文心對我說,那是她玩得最開心的一天。
如果當初我們四個不在河邊喝血酒、發毒誓,不去北京,不遇到那么多人和事,一輩子在小鎮終老,過真實平淡的生活,是不是也是另外一種探險?所有人結局又會是怎么樣的心花怒放抑或平淡窒息?
晚上回到家,拿出筆記本電腦開始創作小說。
腦子里飛騰著發生在北京的點點滴滴,又想到文武的女兒失蹤的謎團,心緒無法寧靜,呆看著屏幕如同思想便秘,一個字都敲不出來。
打開窗戶,借著微弱的天的光輝,看到阿姆山的山脊線依稀可辨。孤傲的阿姆山漠視著蕓蕓眾生的疾苦,無動于衷。
我想到了小時候舅舅經常帶我去山上,攀上高樹遙望風景,對著大山嚎叫。
這里的山水有著眷戀生命的本質,同樣,惡也會在被眷戀中漸漸滋生,就像最先的魔鬼是墮落的天使一樣。
不管我相不相信,這里的花花草草總散發著微弱的信息提示著我,鎮上隱藏著一個殘害兒童的惡魔,他的罪在綿長的歲月里擴散,深深浸入小鎮的肌體。他正在黑暗處凝視著一切,猙獰著,嘲笑著毫無頭緒的人。
我必須找出這個人,讓其為罪孽付出代價,這無形中成了我回歸橋邊鎮的使命之一。
思緒紛飛,開始墜入回憶之網。罪與罰的審判,誰都逃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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