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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文念了起來,密密麻麻,很快塞滿了她的耳朵。一陣風起,彩色的經幡將原本陰沉沉的秋日蕭瑟填補得熱鬧。
聞人椿沒有哭,她將那塊地方讓給高僧,自己則走到了邊上。像后山這種無人看顧的地方,常年長著白的黃的小花,聞人椿隨手摘了幾朵,一朵插在小白狗的墳前,剩下的都給了早已回到系島的陳雋。
那最后一朵小白花怎么插都要倒下。聞人椿索性將它簪進了發髻中。
她看著小屋子似的一個個墓碑,忽然想到遙遠的事情,譬如——她會死在哪里,是否有人愿為她送一枝花。
罷了,聞人椿輕哼了一聲。人死如煙散,立再好的墓碑、插世上獨一枝美的花、請高僧做百年法事,不過都是在給未亡的人一個安慰。
法事還有好幾個時辰,聞人椿索性托著肚子坐在了一塊石頭上。
也是奇怪,在活人身邊她坐立不安,現在被這些冷冰冰的墓碑包圍著,反倒覺得平靜起來。
風將脆弱的小花吹到遠處,那兒站著的人仍是多年之前的兩位。
一個背著手,瞧著沉默寡言;一個踮著腳尖,滿臉焦灼,像是時刻就要沖出去。
都與從前無憂的世家公子大相徑庭。
霍鈺想了很久,還是將腳收了回來。她剛逮住了一只蝴蝶,正將它放在手背上,與它玩得專心致志,比在他面前平和放松多了。
微微呼了一口氣,霍鈺才對文在津開口:“既然你來了,找機會多同她說說話吧。她現在什么都悶在心里,不哭不鬧,不管我說什么、做什么,在她眼里好像都是……無足輕重的人。真是寧愿她恨我!我都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么。”明明當年是因為他,聞人椿才會墮入霍鐘設計的詭計,可她看他的時候總是漫著一股淡淡的體諒,甚至還有同情。
這些情緒將他們隔成楚河漢界,時時刻刻提醒他——無法彌補、無法再相愛。
文在津忍不住刻薄了一句:“你又不是她的夫君,自然無足輕重。”
勿論當事人,便是文在津一個旁觀的,都會恨自己的無能為力。這場悲劇,他幾乎在幾年之前就已經預見了,或玩笑著或嚴肅地勸說他們不下數十遍,但命運弄人,走著走著還是到了這一步。
呵,這么多年他修的到底算是什么法,渡來渡去,歸根結底還是自私自利。
霍鈺知道他的憤恨不平。
聞人椿消失的第一個月,文在津便從臨安趕來,當著眾人的面毫不留情地在霍鈺胸口送了一掌。他修養極好,從未發過那么大的火,嚇得眾人紛紛避讓三步。可后來也是他調來文府的人馬,陪霍鈺熬過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聞人椿消失一年整,霍鈺不聽人勸,非要去山腳尋人,直至跌到不省人事。醒來時,那舊的腿疾如同解了封印,疼到渾身不能碰。文在津又來了,聽說此回非神鞭草不能治愈,文在津一邊看著醫書一邊冷冷點道:“小椿當年倒是采過一株,可惜啊,天時地利都沾不上,最后全浪費了。”于是大夫來了勁,忙問此人在哪兒,可否再采一回。文在津便說:“她要是在,他也不會摔斷腿了。”
這些年,文在津的話越來越少,很多時候都顯得冷漠不可測。可只要沾上聞人椿的事,他就非要像親兄長一樣跳出來,為她說幾句。
“其實我也不是心疼她,就是意難平罷了。”否則當年他拼上文府都該將她帶離霍鈺的身邊。“畢竟再來一次,我也救不了她。”
他與霍鈺,本質都是一樣。差別在于他看透徹了,霍鈺卻以為自己天賦異稟有所不同。
人啊,怎么可能什么都得到呢。
“就當我求你。”為了聞人椿,“求”這個字都快掛在霍鈺的嘴上了。可他沒轍了,誰讓他是個無足輕重的人呢。
第87章 否定
要勸一個心如死灰的人談何容易。
文在津看著眼前如常言語的聞人椿, 幾句過后便沒有詞了。他甚至在想,聞人椿如今的感悟造化興許已在自己之上。
正如前朝唐三藏,歷經九九八十一劫難, 終歸是與凡人不同了。
“還是你的手藝更好些。”吃完手中的桂花素餅,文在津拍了拍手上余留的碎屑, 他故作輕松,不禁感慨一聲。
聞人椿的眼眸卻暗了暗, 難以茍同。她許久沒烹煮了, 孫家在這方面很“疼”她, 不曾讓她的十指沾過陽春水。因而現在再讓她去做什么觀音面、炙牛肉, 一定難吃得很吧。
坐在她對面的文在津一直瞧著她,卻看不懂她的神情, 只覺得此刻真正的她像是懸浮著的,哪怕外頭突然刮風下暴雪,都不能教她濕了衣衫。
文在津問了一聲, 打斷了沉默。
“有想過往后要做些什么嗎?”他化解心結的本事不大, 只敢說以后, 就怕一不小心碰到了聞人椿的傷疤。
聞人椿倒是誠懇地脫口而出:“我想去臨安吃糖葫蘆。”隨后她反問, “文大夫, 你知道臨安最好吃的糖葫蘆在哪兒嗎?”
“這個……我倒是不知道, 不過我可以給你問問。等你想吃了,隨時可以來臨安!”
聞人椿說了聲“嗯”, 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
在她的身上,實在很難看到那些劫難的恐怖模樣。
就像霍鈺說的,她愈是拼命隱藏,愈是云淡風輕,就愈讓人心疼。
“小椿, 你可愿意跟我回臨安?”他的詢問夾雜著嘆氣。
聞人椿聽完卻是笑了,擺了擺手:“我現在什么都做不了,會給文大夫添麻煩的。”
“等你……”他看了眼她的肚子,腦中飛速換著措辭,“等你恢復好身子,你可以像從前一樣繼續擺弄藥草,如果你想正經學下去,還可以拜個師傅,往后濟世救人。”說到這里,他注意到聞人椿的茶盞晃動了起來,連忙改口,“又或者你愿皈依我佛嗎。每日抄寫經文,誦讀佛法,同臨安其它佛家子弟一道……”
“不要。”她拒絕得很果斷,像是聽了什么不堪入耳的東西。
文在津皺了皺眉,還在解心中迷惑的時候,就聽聞人椿說:“文大夫,你無須管我。也請你轉告他,我已經不是你們認識的那個聞人椿了。”
“等我死了,一定會去地獄的。”她越說越輕聲,每個字的分量卻是加倍沉重,就像起初一顆小石子,到最后變千斤泰山。
霍鈺躲在門外,一只腳剛邁上石階,差些踏了空。
屋內是文在津勸導的聲音,他急得語氣都變了:“小椿,你素來踏實勤懇,不愛爭斗,你怎么會去地獄呢。所有事情錯不在你,于你都是天降的災難。如今孫家是死了,可與你有什么關系,他們買走你、禁錮你,還要指望你真心相救嗎?”
桌側燃著清凈的檀香,此刻裊裊之煙吹不盡煩躁。
最不想提及的事情被翻了出來,聞人椿掐了掐手指尖,忍不住,下意識地磨起了牙齒。
她似乎回到了孫家六口人死去的那段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