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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請來明州的第一日,就聽說了渠村買妻案。衙門里的人同她感慨,說其間買賣交易的商人、村長族長、乃至女子們的姑婆,都沒有將此事當成什么罪過,辯解之詞層出不窮,好似這些女子生來就該成為傳宗接代的容器。若不是拐走的人中有一官員的私生女,絕不會鬧到這般地步。
她當時越聽越窩火,不愿再聽,誰想她此次診治的病人就是其中一位受害女子。
“簡直不是人!”沾了墨的狼毫被大夫狠狠壓扁在紙上,“買妻在先,害命在后,他們人性何存!偏當chao無能,捉幾個小兵打發百姓!風頭一過,又是多少女子墮入深淵。”
聞人椿搖頭“唔”了聲,輕聲道:“他們沒想要我的命。是我自己偷偷吃的。若是不吃這個,我實在不知道要怎么熬下去。”
聞人椿永遠記得吃鼠尾根的那一天,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從孫家逃脫。
那時她才被賣入渠村不久,心中慌亂無章,知道自己將要被蓋上紅蓋頭、與孫家獨子孫二木成親洞房的時候,她便下定決心要逃出去。
盡管被關在狹窄的沒有一絲光亮的地窖里,盡管常有人來同她講逃跑的后果,聞人椿還是鼓勵自己不要害怕。她曾在戰亂里活下來,在大風天的海浪里活下來,在別人的暗算中活下來。命運偶爾還是會兼顧她的。
可惜這次不一樣,本就不多的好運真的耗完了。
她不曉得自己跑了多少里地,大抵是這輩子從沒有跑過也不會再跑的長長路程。而她不能停止、不能回頭。見坡,就要想也不想地滾落,河水再深也得迅速地將腳伸進去。越過一片密密麻麻的雜樹林后,她的身上擦出各種紅的綠的傷痕,可她感覺不到。
唯一的念頭就是逃,一定要逃!
她不能掉進霍鐘替她寫的結局里,不能一輩子都在無德無才的人家中沉淪。
可那些追捕自己的聲音竟越來越近!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好似渠村的每個人都來追自己了!
到最后,聞人椿甚至覺得他們就貼在自己的背后,叉著腰,不屑地瞧著她的一舉一動。
那時的她與霍鐘口中的將死蝴蝶真是別無二致啊,激烈的奮不顧身的掙扎,傻乎乎地存著一線希望要搏到最后一刻。
其實在他人眼中都是徒勞工夫,好笑得很。
他們大概在求她早些倒下吧,好輕松將她捉回去。也許要被打一頓,也許會多一個人看管她,不準她逃,不準她死。不過最后都會將她丟進喜堂,對著紅燭拜完天地,從此她就要乖乖做那未曾謀面的孫二木的媳婦。
她想死了。
可是渠村的人大抵見過太多像她一樣的女子吧,她才把藏在袖口的草藥扔進嘴巴,他們便紛紛上前,有的束縛住她手腳,有的直接掰開她的嘴巴,蠻橫地摳著她的喉嚨。
那人的指甲縫里甚至還有沒擦完的泥。
可惜他們白費勁了。
聞人椿認錯了,那草只是一株鼠尾根,只能讓人陷入一時半會兒的幻聽幻視,陶醉于想象里的快樂和平靜。
而她壓根沒服下多少,故而這種虛假的平靜都沒能保持太久。
在戳人皮膚的紅蓋頭下,聞人椿清醒過來,腳上還是那雙鞋,身上——聞人椿微微舉起袖子,怎么給她換上了來時的這一身嫩黃色呢。
她想起霍鈺,不知他此時在做什么,能料到她將穿著這一身去嫁人嗎。
一旁有人唱著“夫妻對拜”,聞人椿笑得眼淚都流出來。
孫二木對她一見鐘情,哪怕她一臉苦相,掛滿淚水。他不算高,身材算得上干癟瘦弱的那一種,不知道是不是紅燭燒的,臉上還浮了一層紅光。
他不像想象中那樣暴力粗魯,見她哭,唯一的逾越也只是用袖口在她臉上擦了幾回。
“你能不能將我放回去?”聞人椿又開始發傻了,以為他能有一絲不同,低聲下氣地乞求起來,“我不騙你,只要你將我送回臨安城,一定會有人給你一生都用不完的財富。我自己也存著一些錢,都可以給你的。到時你與你家人可以在城里買間屋子,再做些小本買賣,你還能找個對你好的娘子。”
她竭盡所能,孫二木卻搖了搖頭:“這兒不好嗎?你剛來,一定是還不習慣。等你待久了自然會喜歡的。”說著,他伸了伸手想去撫摸聞人椿的頭發,被她躲開了。
他不以為意,沖她微微笑。
屋子里靜了會兒,又聽他問:“你是叫小春嗎?那個字怎么寫,是春天的春嗎?領你來這兒的人也沒同我娘講清楚。”見聞人椿不搭理,孫二木用手沾了點水,在桌上寫了一個“春”字。
那字沒有風骨可言,就像幾只蟲子纏在一起。
聞人椿恨恨道:“我是被人拐來的。”
“不是的!”孫二木也很堅持,粗了嗓子,“是你家人不要你,把你賣來的!你不該再想著不要你的人!”
聞人椿被那些話打得一時凝噎。
他沒說錯。沒有人要她,親者愛者皆選擇舍棄她,就連老天都對她不屑一顧。
可是——“即使他們不要我了,我就不能靠自己活嗎?”
他不答,長吁了一口氣。
好在他的不講道理到此為止,之后只是勸了她幾句,要她早些睡、不要再胡思亂想落眼淚,便和著衣裳席地而睡了。
因孫二木還算庇護,她也不是擅惹是生非的,孫家人沒再刁難過這個買來的媳婦。月余,甚至準許她跟著孫二木的娘去田里做工。
只是孫二木的娘總愛打量她的肚子,好像她的臉就長在肚子上一樣。
忘了是第二回 還是第三回做工的時候,聞人椿見到了籮兒。
“你怎么會在這兒?”
她們有著一樣的困惑。
然而沒能回答。她們各有姑婆嬸子盯在背后,才對上一個眼神就被雙雙拉回了家。直到又過去大半個月,她才得以和籮兒說上話。只因她主動籠絡了孫二木,為他添了碗飯。
“小椿姐。”籮兒撲在她懷里,存在肚子里的話一骨碌往外倒,“他們對你可好?有沒有挨打?有沒有受餓?二少爺不是要娶你的嗎,怎么會讓你在這個鬼地方?小椿姐,我們的命怎么這么苦啊!”
聞人椿不知從何答起,想問一句你好不好又覺得是明知故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