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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不去科考!”霍鈺一進屋,一直奄奄一息的許梓君便從床上撲了下來。一旁的婆子還以為她快沒命了,沒想到竟是存了力氣要教訓兒子。
霍鈺被她一身落魄驚到,他自小到大,從未見過許梓君如此不修邊幅。跑去扶她的時候霍鈺甚至扎了一個趔趄。
“娘,如今還有什么比性命更重要。”
“茍延殘喘,不如不活!”她從來要強,成王敗寇她認了,“可你怎么能不分輕重!你尚且年輕,又有過人文韜,入了仕途還有你表舅倚仗。鈺兒,到那時你還愁不能為我報仇嗎!”
霍鈺不知她竟還在夢中,眉頭皺緊,嘆了口氣。
“你表舅怎么了?他當真棄我們而去!?”
“表舅為人謹慎自保,娘,你該是知道的。”
“我……我們同他不是自己人嘛。” 許梓君低低地念了一句,就像在對自己說話。她一直以為霍鐘是故意激怒她的,沒想到都是真的。這樣想來,比起霍鐘,或許她表哥才是最可怕的。
“那還瓊呢!”她忽地想起,抓著霍鈺的手臂,五根手指快要掐進他的肉里。
“她真的被配給別家做小的了?”
霍鈺無奈地閉了閉眼睛。
“還瓊、還瓊、還瓊……鈺兒,你去救她!你快去救她!”許梓君怒火攻心,一邊說一邊將霍鈺拼命地往外推。
“娘!”霍鈺大喝一聲,將她箍在原地,“我是來帶你走的。大哥不知道何時又要變心意,我們沒時間了。”
“他能這么好心?他是不是同你做了要挾?”
“……他要我們檄文自罰。”
許梓君耗了好多力氣,此刻聽了霍鈺的話,更是胸口起伏異常劇烈。
“若我們認下過往惡毒,甘愿從族譜上除名,他便放我們一條生路。”這話太喪氣,霍鈺說得胸口發悶,可他必須說出口。然而他的話還沒說完,許梓君已將手邊矮凳砸了出去。
“他也配咄咄逼人!”
“娘,如今不該糾纏這些,先保住命,再談日后的……”
“我生是霍府的人,死是霍府的鬼!你爹還沒死,憑什么由他做主!”
霍鈺嘆了口氣,就像嘆出半身力氣:“爹已經去了鄉下別邸。”
“啊?”許梓君似是聽了什么鬼怪故事,竟瞇著眼瞪了瞪霍鈺,可是很快她便醒悟了,搖著頭輕笑:“霍暉啊,年輕時不過是蠢,老了卻是蠢惡。呵,這就是我爹娘威逼利誘要我嫁的人!”可她自己心心念念要嫁的人又怎樣呢?
長袖善舞,弄權附勢,在她最需要的時候往她身上踩了一腳。
幾乎沒有一絲恐懼,許梓君拔下霍鈺束發的簪子,直直地插進了自己的脖子。
血是朱紅色的,流得很快,順著那根簪子染紅了許梓君的臟衣裳,也染紅了霍鈺的手。它漸漸變得深邃,鑲一點黑,和許梓君被拔了指甲的那只手指一般。
“娘!娘!”
霍鈺不知他的娘親會如此決絕。他捧著許梓君漸漸流失生氣的身體,不敢緊了,不敢松了。情緒那么多、那么濃,最后也只化作一聲“娘”。
“鈺兒……”許梓君的聲音很纖弱,卻依舊擲地有聲,她斷斷續續地囑托起來,“不要再心軟!一定要把霍府搶回來!把……還瓊也搶回來!還瓊愛慕你,你答應娘,要一心一意待她,不要讓她像我這么……”許梓君終究還是沒撐住,整個人如同棉花一下子癱在了霍鈺的身上。
剩下的話從此成為霍鈺夢魘中的謎題。
所幸在她合眼之前,她聽見了霍鈺連聲的承諾。擲地有聲,保他一生難忘。
第22章 恭桶
許梓君被一把火燒成了灰。
據說燒的時候,霍鐘還將霍暉的原配、霍府名不副其不實的大娘子推去了當場。那場火燒得極旺,血肉味和著干燥的柴草味傳得很遠很遠。
聽在場看火的人說,他幾個月都不想沾葷了。
聞人椿偷偷摸摸地去霍府后院的墳上給許梓君磕過一次頭,還拔了兩棵長歪了的草。她怕被人發現,去時兩手空空,既沒有帶糕點,也沒有點香燭。
她還記得第一次見到許梓君的時候。那是她頭一回見到經商的女人,能撥算盤、能理賬、更能在丈夫面前說一不二。
許梓君或許過于清高無情了,卻是颯爽利落的。所以哪怕后來許梓君賜死了小白狗,聞人椿似乎都沒有恨過她。畢竟聞人椿從前見過太多還不如許梓君能干的女人,她們都同許梓君一樣,眼光放得很高,高得根本看不見權貴之下的人和狗。
只是沒想到,許梓君竟會比小白狗死得慘烈。
想到這一點,聞人椿莫名生出萬千情緒,胸口位置隱隱約約泛起了鈍痛。
只是眼下不是感懷生悲的好時候,她必須救出霍鈺!
那是秋老虎肆虐的日子,霍鈺被軟禁在他最愛的那間書屋中,心情燥郁遠勝外頭天氣。
屋內一桌一椅都沒有動過,他卻生出嫌惡。他在這兒估摸著已經困了大半個月,又也許是一月有余,他如今過得葷素不忌日夜顛倒,實在不知今夕是何夕。
霍鐘有時也會給他放風。
譬如大半夜遣小廝將他叫起,去洗茅房恭桶,一間間一個個慢慢刷;又譬如雷電轟鳴時,請他上樹去踩四娘最愛吃的果子,若有一只壞的,便要他在祠堂跪一夜。那祠堂偌大,燈火長明,先人牌位林林總總列了幾排,卻沒有他娘的。霍鈺跪在祖宗前,只想質問庇佑何來。
今日他又被叫去洗恭桶。主管的婆子是大房的老奴,意見頗多,要他刷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竟命他用從前攢下的練字帖將恭桶全部擦凈。
還有他重金收來的幾只羊毫玉筆,也都淪為了洗恭桶的毛刷。
霍鈺看著被糟蹋的筆墨紙硯,以為書屋里的一切,乃至他自己,最終都會是眼前的下場。他被磨出了求死的意愿,可一閉眼就是許梓君臨終的囑托。情真意切,字字帶血。
窗外,細雨夾秋風,時不時潑進一些,霍鈺卻像是失了知覺,打濕了半個背也沒有挪動一分。沒人押他出門的時候,他一直都是這個姿勢。不洗漱,不更衣。
三四日前,自小看著他長大的一位婆子挨不了心酸,冒險進來替他擦過一把臉,到今日,又是蓬頭垢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