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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禁加快了步子,跑得同坐著姑娘的馬車一般快。塵土揚滿她雙腳。
許府也正亂著,卻是有條不紊地亂。
門口列了好幾輛馬車,木匣一箱連一箱地被下人扛了上去。年長的婆子正在門背后同人清點帶不走的物什,那人給婆子塞了一根包著布頭的銀鐲,婆子立馬松了價錢。
聞人椿低著頭,她慶幸自己換了套便服,沒教人認出她是霍府來的。
折過幾個長廊,聞人椿終于到了許還瓊的院子。
這里今日格外冷清。平日烹茶作畫的物什都失了蹤影,只留一扇刷了竹漆的門,刺眼地關著。聞人椿湊得近了,聽見里頭的人聲,人聲又似乎是熟悉的,便大著膽子喚了一聲“菊兒姐姐”。
過了一會兒,菊兒才輕輕推開一個門縫,眼疾手快地將聞人椿捉了進去。
“你快幫著勸勸姑娘吧。”從前雖有許還瓊同霍鈺那層情緣,菊兒和聞人椿卻一直是生分的。此刻怕是沒招了,脫下架子,求聞人椿幫忙。
聞人椿順著菊兒所指,看見了梳妝鏡中的許還瓊。
那張映在鑲金邊框之中的臉仍是美的,可就像疾風驟雨過后的滿地落紅,美則美矣,卻染了凄涼破落。
大抵是睹人思人,許還瓊同聞人椿才對視了一眼,壓下去的眼淚又冒了出來。
沒人會舍得讓她哭下去的。
聞人椿小跑了過去,可也只是跑了過去。她不太會勸慰別人,因戲班子里的女人都有一顆自愈的心,她們從不指望有誰會真心憐惜。
聞人椿想了想,想起了印象中霍鈺照顧許還瓊的樣子,她照貓畫虎,拍了拍許還瓊的背。她第一次發現許還瓊的背很薄,隔著衣衫都能摸到骨骼,同她這樣粗鄙的人完全不一樣。
她能承受這突如其來的風浪嗎,聞人椿苦著臉想道。
對了,還有二少爺,他能嗎?
“小椿,你知道鈺哥哥在哪兒嗎?”許還瓊哭到一半突然抓住了聞人椿的手,她力道居然那么大,就像將聞人椿當成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聞人椿知道很殘忍,卻只能搖頭。
“相信二少爺一定也在想辦法。”她說了句無用的話。
“還會有辦法嗎?”許還瓊喘了好大一口氣,才氣若懸絲地念出一句。
“爹連聘禮都收下了,鈺哥哥……”她一念到霍鈺的名字,鼻頭就止不住發酸,濕透的帕子再怎么擦都是無濟于事,“從小到大,大家都說我是鈺哥哥的新娘子,為什么突然要我嫁給旁人?莫說姑姑還沒定罪,哪怕真的定了罪,也不至于連坐鈺哥哥啊。”
“小椿!”許還瓊又重重地叫了她一聲,“鈺哥哥此刻一定也是身陷囹圄,我無能,逃不了家中安排,可你一定要幫他!你莫要因為小白狗的死記恨他,他同我都一樣,身不由己,是不得不割舍。”
“還瓊姑娘。”她回握住許還瓊的手,緊緊的,將自己的力道都從皮膚上傳過去,“我從來沒有怨過二少爺,更沒有怨過你。”她只是有過一瞬不甘一瞬自憐,只是覺得二娘若要喂還瓊姑娘毒酒,霍鈺一定費了性命也要去救她。
世間高貴卑賤,好似早有注定結局。
許還瓊欣慰,抽泣著連說三個好字,一個疊著一個,她鮮少這樣急迫。
偏偏外頭有婆子高聲催促起來,看窗中剪影,婆子身旁好似還帶了幾個高壯的小廝,再由不得許還瓊拖沓。
她連忙從屜中抽出最后一包細軟,丁零當啷的,分量極重。
“小椿,這些都給你!”聞人椿被塞得措手不及。
“待鈺哥哥回來了,你替我交給他!”
菊兒知道里頭是什么,趕緊攔了下來:“姑娘不可!你若沒了這些,去了婆家要被婆家笑話的。”
“難道我現在不就是個笑話嗎!”許還瓊從未這樣斥過人,她眉尾揚起,眼角赤紅,是怒火,也是悲痛。
聞人椿竟看出幾分二娘的影子。
菊兒無奈,卻只能撒手。
然而聞人椿也不敢全部接下。且不說二娘入獄的事還沒下文、霍鈺的處境無人知道。若事有轉圜余地,許還瓊豈不是白白付出。
這么一想,聞人椿只從包裹中抽出兩只素雅金釵,又將細軟包袱塞回許還瓊的手里。
“您的心意二少爺不會不知道。可他若是知道你將嫁妝統統賦予她,自己卻要為此受委屈,無論那時二少爺過得好或不好,一定都會更加不好。”
“可……”許還瓊深知匿稅茲事體大,實在不能相信。。
“還瓊姑娘,我娘常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您要護好自己!也要相信二少爺!”
“小椿……鈺哥哥從沒受過委屈,若真的發生什么,你一定要多多勸慰他、多多陪伴他……往后就全拜托你了。”她竟將身體折成一個直角,沖聞人椿使了個大禮。
她那般鄭重其事,聞人椿更覺得事態緊急。
回到霍府時,下人們正在傳最新的消息,說霍鈺為了營救二娘沒趕上州試。
有婆子是看著霍鈺長大的,聽完立馬長嘆三聲。
也有人小聲議論說二娘此回是搬起石頭砸自己兒子的腳。
一路議論紛紛,聞人椿順著便走回了書房。
上等人看書作論,下等人嚼舌根子,這里倒是永遠清靜的,靜得讓她想起某一夜。
那晚,霍鈺遲遲不回房。
聞人椿想睡,又不敢睡。外頭人都稱霍鈺是貴氣的,寡言的,難以親近的,但他對內卻是與傳聞完全不同。要么像對許還瓊那般知冷知熱、萬事順從,要么像對文在津那般出言放肆、喜怒毫無遮掩。聞人椿自然無福前者,被歸在后一類。所以她怕霍鈺回房時,又要以她睡姿不佳為由,冷不防將她從榻上拽下來。
他很守信,只拽,絕對不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