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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鈺今日頂撞得多了,不止婆子,連二娘都不禁深深望了他一眼。
他何嘗在意過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
但他做得又淺嘗輒止,很快又說:“娘,還瓊從前心悅小白狗,看不得此等慘事,我先送她回府了?!?
許還瓊順著他的話,抬起朦朧淚眼看向二娘。
“罷了,回去吧。”二娘揮了揮手。她這個表侄女就是心軟,想做穩當家主母還是缺些磨煉。
二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沒了看客,新調的肉湯又未配好,她也嫌無趣,便將婆子留下,自己先回房了。
狹小的廂房忽然空曠起來,只剩小白狗亂跑不停的腳步聲。它比人天真,以為自己逃過一劫,樂得不停地去蹭聞人椿的小腿。
它大概是疑惑的,為何聞人椿此刻凝著一張臉,不哭不笑,比平常難看好幾分,卻也——深情好幾分。
何必如此煽情呢,它想。
它一直都知道她是愛它的呀??偸潜持鸢嘀髯屗祽?,總是拿私房錢給它買肉包,怕它瘦、怕它餓,有時候多掉幾根毛,她都緊張極了。
記得今早她在后門找到它時,雖然罵得好狠,卻也抱得好緊。它很篤定,此生再不會有一個人會將它抱得這么緊。
為了安慰聞人椿,小白狗乖乖地趴在了她的腳背上,它露出大大的肚皮,沖她示好。
聞人椿才摸了一下,送肉湯的小廝便進來了。
小白狗立馬聳了聳鼻子,確定聞到了肉味,確定聞人椿沒攔著,它便一骨碌起身蹦過去。很快,一整碗肉湯便被它嘬了下去。
為什么要回來呢。
此處根本不是歸處。
聞人椿盯著它的肚子,感覺眼前一切漸漸花了。趁婆子不注意,她趕緊背過身抹了抹眼睛。
文在津一收到聞人椿傳來的紙條便往霍府趕,可進屋的時候,毒藥已經開始發作。
痛楚的小白狗不自覺地團成一團。
婆子將他攔在門外,文在津厲聲道:“我同霍家主母已經說好,要將它帶回醫館超度。您若不信,大可自己去問問。”
婆子面有難色。
“莫非您覺得我有起死回生的本領?還能耽誤您的差事?”
婆子連說“不敢”,但還是亦步亦趨跟在文在津身旁,又謹慎地拖了些許時光。
到底是身處別人屋檐下,文在津也不能任意妄為。他只好同聞人椿一樣,靜靜地看著小白狗掙扎,由著它赴死。
唯一能多做一些的,便是捻動佛珠默念佛經。
佛法佛法,應是無邊。
聞人椿卻不見小白狗的痛楚因為文在津的出現而減少一絲一毫。
她其實不敢看了,但不能不看。
她知道,等小白狗真的歿了,她再想看就什么都看不著了。
真的能去極樂世界嗎,聞人椿跪在小白狗的墓前誠心發問。
她在醫館后面的小山丘上找了塊干凈地方,親自挖土埋坑,親自捧著它落葬。她削了一塊木頭作為它的墓碑,題字的時候卻發現不知道要寫什么。小白狗還沒有名字,人們要么叫它小白狗,如同叫世上任何一只白色的狗,要么稱它為“畜生”,時刻提醒它種類低賤。
“給我?!被翕暡恢螘r來的,亦不知他是怎么知道這個小山丘的。
聞人椿大抵是因為出了霍府,竟犟了起來,抓著那塊木板不肯松手。
那是一塊新鮮的木頭,聞人椿削得拼命又焦急,留了許多倒刺。有那么幾根戳在她手里,也有那么幾根戳在他手里。
“我沒有踢它?!彼麤]頭沒尾,嘆著氣說道,“我答應過你的,不會再踹你,自然也不會踹它。”
聞人椿卻聽懂了,默默松了手。
霍鈺于是蘸了蘸墨,思索片刻后,幾筆便將小白狗的模樣畫了出來。
惟妙惟肖,尤其是那雙笑眼。
可是這雙笑眼卻讓聞人椿想起那雙被痛楚折磨得發了紅的眼。她咬了咬牙,不讓自己繼續想下去。
聞人椿將木板插進了小白狗的土墳,然后不斷地修整著土墳的形狀。
要圓,要很圓很圓,家鄉的人都說,墳越圓,下輩子越圓滿。
她想得認真。刮得手都紅了,指甲里戳進了許多爛泥,她都沒有發現。
“小椿?!?
聽見霍鈺的聲音,聞人椿才想起他還沒走。她知道自己不該將一切怪在霍鈺身上,更知道自己沒有資格去怪罪霍府二少爺,于是起身,回了一句:“謝謝二少爺。”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往常是一樣的,沒有怨懟、沒有悲痛、更沒有脆弱。因為那些不會是主子們想要的。
“要哭就哭出來!”他卻說。
強壓著的悲慟難熬就這么涌了上來,像突來的漲潮,將來不及逃走的人統統卷了進去。
出乎霍鈺的意料,聞人椿仍舊忍住了,她死死地咬著唇、不斷地眨動眼睛,一張臉壓抑得通通紅,但是沒哭。
“過了今日便不準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