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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倒是說啊!”
“文大夫就這么想聽?”
“我瞧出來了!你如今是仗著你家少爺撐腰,脾氣刁了!你這是反諷!你當真以為我修行之人看不出來嗎!”
聞人椿努了努嘴角,小聲道:“哪有一邊修行一邊飲酒如水牛的。”
“我、我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啊。”他扶額長嘆的模樣真是比臺上老生還要入戲。
聞人椿沒再搭理他。
入了席后,瓊美佳肴魚貫而出,光是細嚼慢咽便花去她所有心思。哪怕家園未失去時,她都沒嘗過這么多珍饈。
真是的,怎么能在熱鬧喧囂席間去想傷心事呢。
聞人椿趕緊咬牙收神,她無意識地取了一塊饃饃攥在手中,撕了一小塊,咬到第二口的時候發現這里頭竟有芝麻籽。掰開整個饃饃,里頭居然是有餡料的,聞人椿歡喜地嘗了一口,沒錯,就是這個味兒。
上回許還瓊賞她吃楊梅的時候,她將這種做法提過一次,本是無話找話,沒想到許還瓊還真的遣人做成了。聞人椿又吃了一口,閉上眼睛,她幾乎就能欺騙自己——家園還未失去,娘親就在灶間。
“一切恩愛會,無常難得久。生世多畏懼,命危于晨露。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于愛者,無憂亦無怖。”
見她神思憂愁,文在津難得有了正色,低低勸解起來。
可那時的聞人椿不懂《佛說鹿母經》,亦不懂《佛說妙色王因緣經》,她甚至以為這句同霍鈺教她寫的那句“但愿人長久”有什么牽連,還極為好學地多問了一嘴。
氣得文在津差點戳偏菜肴破了肉戒。
宴席過了一半,家有老幼的多半先行告辭。剩下的男人家重新籠成一桌,朝堂談不得,便大聊商貿民生,女眷則搬了瓜子葡萄去水邊亭臺,聊些水粉胭脂與閨閣之事。
此時夜色最黑最亂,最適宜談情。
而聞人椿便是為談情保駕護航的那位。
事實上沒什么好防的,統共撞到此處的人也就文在津一位。聞人椿甚至覺得他不是歪打正著撞進來的,而是一路跟過來的。
“文大夫,您且回吧。”
聞人椿這般此地無銀三百兩,文在津連頭不必往草木里探,便知里頭是誰。
他扁著嘴唇搖頭大嘆:“禮數框死人啊。”說罷竟席地而坐,大有“你們不走我不走、你們要走我還是不走”的架勢。
“文大夫,您要不去那邊的亭子小坐?”聞人椿一邊說一邊費力地抬起他的一個胳膊,可酒鬼最是笨重,聞人椿用光所有氣力也沒將他抬高一絲一毫。
“文大夫,您可憐可憐我。若是被二少爺知道了,會怪我做事不力。他生氣事小,說不準會罰我月俸,甚至關我入柴房怎么辦。”
文在津連連揮手:“放心罷,你家二少爺唬人一流,舍不得的。”而后他還化被動為主動,往自己身邊空地拍了拍,說道,“站得多累,不如一道坐下吧。”
聞人椿可不敢,面上堆滿難色繼續請他:“文大夫,您就不要讓小人難辦了。”
“小椿啊。”他沒來由叫了一聲,聲音悠遠,似乎是在叫聞人椿,又似乎是在叫任何一個人,“你覺得做人的滋味如何?”
她只知道霍鈺見了這一幕,會讓她知道懲罰的滋味。
“聽說你家原在西邊?”文在津又問。
聞人椿本來一心只想將他從地上拔起來,就這么一句話,四兩撥千斤,讓她失了力氣。
“是。”她牙齒縫里蹦出一個字。
“戰火燎原,鐵蹄不憐白骨,你失了家園,還要于人世間流離,可你硬是堅強地活到現在。小椿,佩服啊!”他高昂一聲,臉上少有這般誠懇顏色。
聞人椿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只淡淡回了一句:“命運逼迫,隨波逐流而已。”
“那你可曾羨慕過?嫉妒過?”
“……”
“譬如說,你戲班子里的那位?就不想攀上枝頭,做霍府主人嗎?”
“哪里是主人啊?”沈蕉自打那一出過后,便被二娘以休養生息為名軟禁于房中,如今活得恐怕還不如她這個小女使自由。
“何況我太重了,枝頭會被攀斷的。”
“若有一根枝頭足夠堅實呢?”
“……何必強求倚靠呢。如今日子有了轉機,我靠自己誠心待人、費心做事,相信二少爺和還瓊姑娘不會虧待我,非要去借別人的枝頭說不準還會偷雞不成蝕把米呢。”
“不錯!有慧根!”文在津雖在酒意里,仍是對她刮目相看,扯著她胳膊立馬追問道,“小椿,你不如入我門下,做我的第一位弟子吧。”
“唔,我,我還是很喜歡吃肉的。”
好在文在津不是發酒瘋的那類人,求而不得便松了手。
對月連飲三杯后,他憤慨感嘆:“這霍鈺,上輩子不知積的什么福,竟能有個如此通透的人陪在身邊。”
“文大夫,我只是個粗鄙女使。您往后不要這樣說。”
“你倒是怕鋒芒畢露。”
“是文大夫高看我了。我連字都寫不好。”
“字不會可以學,做人不會……一生盡毀。小椿,你有善心、有慧根,真該同我一道的。別貪那紅塵酒肉香,嘗盡嘴里皆是疾苦啊。”他說到后頭有些困了,大大地打了一個哈欠。
“文在津,你又在撬誰的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