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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勾見他二人針鋒相對,不知為何心里更虛了,既想要大祭司趕快醒來收拾這令人看了就頭痛的局面,又不敢讓他醒來——這場景,只怕大祭司看一眼又要暈過去了。
“活鎖?”明霄重復了一遍,眉頭輕蹙,“怪不得,我記得我昏迷前修為已經倒退了不少,如今竟然……”
他看著天衡,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之后,薄薄的唇瓣一抿,忽然想通了什么一般,輕聲道:“我明白了?!?
尤勾總覺得他口中的明白了不是單單指活鎖一事那么簡單,但她也不敢問,只是看著白衣如雪的劍主緩緩站起來,寬大白衣勾勒出勁瘦挺拔的身軀,連那一頭象征著蒼老衰退的蒼蒼白發也顯出了出塵脫俗的味道。
明霄又看了天衡一眼,站在荼兆身旁,等弟子睜開眼睛,才垂眼淡淡道:“走吧。”
他們走的很利落,這里就只剩下了尤勾希夷和昏沉的天衡。
尤勾將大祭司安放回床榻上,替他蓋上被子,耐心細致地掖好被角,猝不及防地就聽見鬼王陰冷的聲音如耳語般響起:“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
尤勾拉著被角的手倏地就僵住了。
希夷微微歪著頭,嘴角含著爛漫天真的無辜笑意,一雙眼睛死死盯在尤勾后背上,像蛇一樣攀爬在她脖頸上。
尤勾后背滲出了一層薄薄冷汗,她恍若無事一般將被子掖好,轉過頭,直直笑了,我身為巫族巫女,侍奉大祭司,與鬼族一點瓜葛也無,哪來什么隱瞞希夷君之類的說法?”
希夷站在不遠處,笑瞇瞇的,身周鬼氣環繞,聽了她的話不說信也不說不信,輕飄飄似一張蒼白單薄的紙人佇立在地上,那種陰氣橫生,饒是尤勾膽子夠大,也不由得膽戰心驚起來。
“好,”希夷溫柔婉轉地說,“我記住你的話了,希望你沒有騙我,不然我就把你抓起來,剝出魂魄,浸在忘川河里,讓鬼尸一口一口,把你啃個精光?!?
他語氣很慢,聲音帶笑,說這話的時候像是在唱歌兒,話里的東西卻聽得尤勾脊背發寒。
不通人性的厲鬼,第一次因為心中莫名的焦灼慌亂,而放出了狠話。
看著他倏忽散成一團青煙消失,尤勾猛地出了口長氣,良久苦笑了一下。
她明明什么都沒說,鬼王還是忍不住拋下了這種狠話,這算什么,是本能在向他預警嗎?只可惜說什么都晚了,情蠱已下,活鎖也成了,單單看現在大祭司和仙尊兩人都活著,就能知道,這個“兩情相悅”的條件已經達成,鬼王就是再怎么暴怒也是沒用了。
第129章 海底月(十八)
天衡一睜開眼睛, 看到的就是跪在床前不知多久的尤勾。
纖細明麗的巫族姑娘垂著雙眸,見他醒來,眼睛猛地亮了一亮:“大祭司……”
她有很多話想說, 但是話到了嘴邊不知被什么堵住,過了好半晌,才恍惚低啞地說:“阿幼?!瓫]了。”
明明要說的事情有很多,比如妖皇在鬧海, 比如危樓現在也在東海,比如仙尊醒來了,還和大祭司結了活鎖,就算是要提阿幼桑,也該先有些鋪墊才好,大祭司剛剛醒來,這個消息委實太刺激了些。
但尤勾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一個沒忍住, 就講話說出了口。
巫主聞言很久沒有說話,漫長的寂靜后, 才輕輕問:“怎么回事?”
他的語氣平靜極了, 尤勾聽著他的聲音, 不知不覺也平靜下來, 能好好地將那個姑娘的死從頭到尾說來:“……大祭司靈魄受損嚴重, 阿幼桑翻了禁書,想為您和鬼王結活鎖,哪知道出了差錯,活鎖的一頭結在了明霄仙尊身上……”
尤勾在大祭司面前向來坦誠,她連一絲一毫的隱瞞都沒有,將事情的前因后果統統說明白了, 在聽到結活鎖的時候,她注意到大祭司搭在被子上的手猛然握緊,青紫的經絡浮現在蒼白皮膚上,良久才慢慢松開。
尤勾沒有詳細說阿幼桑死亡的過程,危樓的藏書閣里哪本書是大祭司沒看過的?只要一說結活鎖,大祭司就能明白發生了什么,根本不需要她畫蛇添足。
事實也是如此,巫主默默地聽她講完,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明日把星盤拿來我看看,如果還能找到一點散魄,給她找個好人家吧?!?
這句話后,他們彼此都沒有再提起阿幼桑,尤勾局促地動了動手指,小心翼翼地問:“那個……大祭司,您對明霄仙尊,現在有什么感覺?”
巫主聞言愣了愣,還真的認真琢磨了起來,半晌慢吞吞地回答:“唔……說不好,有種想和他同生共死的感覺,危樓分他一半好像也不是不行。”
他這話說的輕描淡寫,卻把尤勾嚇了一大跳,情蠱發作也需要一個時間,按照明霄仙尊那里的進度來看,大祭司此刻只應該對他有所關注而已,怎么就到同生共死的地步了?
——除非大祭司早就對明霄仙尊有意了?!
這個猜測把尤勾擊得七葷八素,她張了張嘴,沒能說出什么話來,腦海里第一時間浮現出來的竟然是之前結活鎖時鬼王伶仃沉默地站在陰影中的那個模樣。
清瘦,孤獨,好像被世界遺忘。
天衡沒有注意到尤勾的表情,仍舊在細細感知情蠱帶來的影響,半闔著眼眸:“情蠱牽心,就算是我,要是不知道情蠱這一茬,也辨別不出自我的真實情感?!?
從頭到尾,他的語氣都很冷靜,像是在做學術研究一般,細細琢磨了一回,他露出一個很細微的笑容:“活鎖之下,我與明霄壽數牽系,巫族也能共享昆侖庇護,這情蠱下的值?!?
從尤勾的角度看去,大祭司的眼睛泛著一層堅硬的銀灰色冷光,他是真心實意地覺得這情蠱下得好,不是因為能讓明霄喜歡他,而是可以借此利用明霄來獲得太素劍宗對巫族的庇護。
巫族人丁稀少,有天賦的族人十個里出不了一個,又天生修為低下,全靠巫主死拖活拖才能在修真界擁有超脫的地位,為此天衡覺得付出點情愛也沒什么不行的。
他的思維轉得很快,旋即便道:“我要與明霄結為道侶?!?
尤勾一怔:“道……道侶?”
烏發披肩清韻超拔的巫主朝她微笑一下:“是啊,再沒有比這更好的機會了?!?
尤勾下意識地想要反對,話到嘴邊,又卡住了。
她哪有什么立場去反對?
大祭司做事一向深思熟慮,他要做的事,是輪不到她去反對的。
于是尤勾只問:“那要怎么做呢?”
這個問題的答案很簡單,大祭司似乎連考慮都剩下了:“自然是讓明霄主動提出來,他那個性子很好懂,等他自己想明白了,根本不需要我們做什么,我們只要等著就好了?!?
就算對明霄仙尊情根深種,巫主算計起人來還是不留余地,尤勾不由得在心里悄悄同情了一把被看得透透的仙尊。
而那個被看得透透的仙尊正領著徒弟在樓頂看風景。
說看風景也不對,明霄只是想找個高點兒的地方散散心,巫族救了他,他不可能一聲不吭轉頭就回昆侖去,因此只簡單地給明頤傳了個信表示自己回來了,旁的沒有多說。<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