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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夫站在他后面的影子里,無聲無息好似一尊雕塑。
權三一下子嚇醒了,酒氣都從猛然張開的毛孔中蒸發了出去。
他急急忙忙甩開扶著他的小廝的手,跌跌撞撞地上前兩步,停在一個不遠不近的位置,沖著那人作揖:“元、元華君,您、您來也不進門?”
紅衣黑發的男人慢慢扭過頭瞥了他一眼:“危樓。”
權三瞠目結舌愣了一會兒,一拍腦瓜子:“對對對危樓!明兒就讓家仆為您引路!”
一邊臉上陪著笑,一邊瘋狂擺手令家仆開門引人進去,心里暗暗叫苦,這是來了個祖宗啊,思維不夠靈活的根本接不上他的話,早知道就不去理會他了!本來以為能和高手搭上關系,誰知道這高手是個腦子有病的!
權三心里叫苦不迭,臉上還要擺出笑容,迎著元華進了門,為他解說:“……權家在天冠城大小有點名聲,早年祖先也是巫族的后裔,族譜上追溯上去,最早能追到當時的天權星君,這也是權家姓氏的由來……這邊請這邊請。”
靈石點起的燈籠搭起了一條光芒深邃的小道,兩側花木扶疏,一人高的提燈花臺上纏繞著吐芳的花卉,露水滾動在嬌嫩的花瓣上,沾濕了過路人的衣擺。
權家是富貴之家,祖上能追溯到不知幾任前的巫主,后來血脈稀薄,就遷出了巫族的聚居地,不過到底是巫族血脈,在巫族也留有一份香火情,這也是權三能拍著胸脯說為元華引薦的底氣。
“現在這位天衡星君性子孤僻,又常年臥病,危樓對外戒備森嚴——”他的話卡在了半道兒上,一只森冷如冰的手猛然掐住了他的脖子,那雙黑魆魆的空洞眼瞳倏地湊到了近前,權三整個人都像是瞬間被浸入了刺骨的冰水里。
“你說他叫什么?”元華君的聲音輕得不得了,低弱的仿佛耳語,若非權三也有修為在身勉強聽清了一字半句,他都要疑惑對方到底有沒有張嘴。
“天……天衡星君……”權三的脖子還在人家手里,他哆哆嗦嗦地將現任巫主的名字又重復了一遍,暗暗后悔剛才沒有讓家仆去請家里的供奉——雖然他感覺那名供奉拖家帶口的應該也打不過這個瘋子,但是好歹能讓他逃命啊!
元華眼里忽然亮的驚人,那種亮光看得權三脊背發麻,隱約覺得自己放出了一頭了不得的猛獸,就聽對方松開他的脖子,慢吞吞地嘆了口氣:“怎么什么阿貓阿狗都能叫這個名字了?”
權三得了救倒退幾步,聽見這句話忍不住分辯道:“巫主向來以七星之名輪換,這次不過剛好輪到天衡星君而已……”
他的話又沒有說完,便在那雙死氣沉沉的眼神下漸漸消了音。
權三悻悻地在嘴上打了個叉,表示自己不說話了,元華君收回視線,走了兩步,表情忽然扭曲了一下:“你家修魔?”
他這話說得輕描淡寫,權三卻差點一蹦三尺高,方才的驚懼都仍到了腦后,一張臉漲的紫紅:“您……你!便是修為高深,也不能這么污蔑我們權家!”
這話聽在修士們耳中,和指控他們窩藏殺人犯并且跟著殺人犯學習殺人也沒什么差別了,雖然從魔獸潮平息后魔族的風評略有好轉,也不再對魔族喊打喊殺,但多年來的積習改不掉,人們還是下意識覺得魔族不是什么好東西。
元華君烏沉沉的眼珠子一轉,在他臉上盯了一下,對他的憤慨沒什么表示,只是咕噥了一句:“臭死了。”
權三氣的差點背過去。
他權家花木蔥蘢香氣芬芳,哪里臭了!這是污蔑!
他這里在跳腳,元華已經轉過了一個彎,鬼族和魔族天生不對付,相看兩厭,他一進門就聞到了這座宅邸里有魔族的臭味,權三硬說沒有,他也懶得去反駁,總之不關他的事情,便是魔族混在里面殺人放火也不干他的事。
權三在原地自己生了一會兒氣,又不得不追上來照顧這個祖宗,這回他說了點別的:“太素劍宗前幾日往天冠城發了劍帖,過幾天要差人前往危樓延請巫主上昆侖山,您要去拜見巫主的話,怕是得加緊行程,或是跟著太素劍宗的弟子一塊兒也行,他們會在天冠城停留兩日,到時候搭著他們的順風車,說不定危樓更樂意放人進去。”
元華君這回有了反應,他思索了一會兒,眉尖微微一蹙,神情里有種尊貴傲慢的氣質不自覺地流露出來,看得權三屏住了呼吸。
“太素劍宗……”元華君恍然大悟似的點點頭,“怪不得他敢這么大搖大擺,原來是舊相識。”
他在鬼蜮時常聽見鬼女們八卦各界新聞,當然也對明霄劍主和鳴雪魔尊的關系有所耳聞,仙魔二界的首領血脈相連,難怪修士能容納魔族在宅邸里居住……
腦子有點不靈清的元華自己給自己搞了套自洽的邏輯,也沒管權三滿腦袋的問號,自顧自走遠了。
第60章 驚夢(四)
“他真的這么說?”
第二天一早, 被守在房門口的兒子嚇了一跳的權家當家人聽完了兒子對這個領回來的大能的描述,又聽了一遍對方說的話,沒有問其他東西, 反而在權三講到魔族的時候打斷了他。
“呃……他的確是這么問了一句, 不過后面也沒有再說別的……”權三皺著眉頭搜刮了一遍記憶,沒找出什么有用的東西, 老老實實地回答自己的老爹。
“人傀……”權家當家人喃喃著重復了一遍這個詞匯,表情凝重。
自從明霄劍主為魔域設下的封印破裂后魔族就重新出現在了修真界, 魔獸潮大變之后更是仙魔并行,剛開始倒是亂了幾年, 不過太素劍宗的少宗主和魔域魔尊管控愈發嚴厲, 魔族傷人之事也少有發生,仙魔二族之間隱隱有了和平共處的趨勢。
但是說到人傀……
這種一聽就陰毒無比的東西便是魔族也忌憚不已, 屬于鬼族的拿手好戲, 是將生人或方死的新尸煉化成供人驅使的傀儡的禁術, 強悍的厲鬼甚至能挖出坐化多年的大能遺體煉化人傀, 不過這種傷天害理的術法早在數千年前就隨著鬼族閉門不出而漸漸不為人所知了, 若非權家與巫族有舊,家中收藏有部分典籍,也不可能知道這件事。
而現在兒子屁顛顛地跑來說家中來了個實力強悍的大能,疑似掌握著一具人傀,這不由得他不驚疑。
難道鬼族又要出世了?
和只是修煉功法與修士們有異的魔族不同,鬼族的危險性是不能忽視的,更確切地說, 鬼族根本都不能算是人了——他們都是真正死過一次的惡鬼,生前就受盡了苦難折磨,天生就對人類抱有惡意,大部分鬼族的修煉法門還總是與屠戮凡人聯系緊密……
冷血,偏執,殘忍,猙獰,惡毒,非我族類,從鬼嘴里吐出來的話一句都不能信,不然怎么說是鬼話連篇。
多年前魔族被壓在海域下,鬼族不知道為什么也收斂了行跡,安安分分地窩在了鬼蜮里面,修真界難得平安了數千年,這幾年是怎么了,魔族鬼族先后出世……
眉心有著一道褶子的男人愁苦地再度皺緊了眉頭,仿佛嗅到了天下將要大亂的訊號。
“且不去理會他,好吃好喝供著就好了,叫下人離他的院子遠一點,沒事情不要過去了。”
權三乖乖地點頭,想了想又提起另一件事:“那太素劍宗來人……”
男人端起熱氣騰騰的茶盞抿了一口:“昆侖山這次來的人估計來頭不小,到時候你注意著點那個元華君,盡量別叫他們碰上,鬧出了事端吃虧的總是我們。”
反正就是一個中心思想:混。
能混過去就是好的,權家雖然在天冠城有點勢力,但是出了天冠城,在極北之地,他們什么都不是,還是低調一些不要在這種敏感時候插一腳了。
權三一臉明白地點頭:“得嘞老爹,今天我就想辦法把他打發走!”
男人臉色更苦了:“回來!你作什么妖!嫌命太長了么!”
如果那個人真的是鬼族,他兒子不就是羊入虎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