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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問鳴雪為什么不親自來送劍,大約是知道了什么,這個明麗堅韌的女子眼睛有些發紅。
荼嬰沒有說話,順從地將劍捧在手里,半晌,才輕輕問:“我……哥哥,他在哪兒?”
明頤表情凝固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氣斂去了眉宇里的悲傷,皺起了眉,像是想起了什么而生氣,但這氣憤很快被顯而易見的擔憂取代:“他去給師兄取藥了,算日子應該也是這幾天回來……小兔崽子,還學會偷襲了,回來我不得把他捆起來抽。”
她最后那句話說得極其輕微,若非荼嬰是魔修注重煉體,怕是真的要漏過去。
他們的交談只用了半刻鐘,大戰在即,誰都沒有心思閑聊,明頤手握宗主令不得不坐鎮昆侖山,只能通過水鏡與前線聯系,但是戰況是肉眼可見的衰敗,不過短短三日,修真界的防線就已經后退了數千里,拂花宗和天刀門的宗門駐地也被魔獸占據了,弟子們只能往后撤退,匯入其他宗門之中。
全修真界的法陣日夜閃爍,明滅不休,修士們在各個陣地之間輾轉馳援,法器靈物像是不要錢一樣流水般送出去,修真界大概從來沒有這么團結過,只是眾人的臉色都是一日比一日難看。
荼嬰的臉色比他們還要難看。
時間越拖越久,他們不僅沒能擋住涌出來的魔獸,甚至連防線都在不斷后退,太素劍宗下山去的弟子越來越多,宗門內日漸冷清下去,荼嬰帶著一些魔修四處奔忙,但是隨著鳴雪的杳無音信,跟隨這個“少主”的魔修也越來越少。
還能堅持下去,荼嬰在心中安慰自己,魔獸再多也沒有關系,只要那些類龍的怪物沒有出現,就意味著鳴雪還活著,他攔住了那些東西,那就還有希望。
至于具體是什么希望,荼嬰從來沒有細想過。
“善君呢?”他掃視身后人數不多的魔修,忽然想起好像已經好幾天沒看見某個神經質的家伙了。
似乎從撤退那日起就沒見過他。
荼嬰對善君厭惡得很,但他能清楚地將個人的喜好和大局分開,善君是鳴雪留給他掌握魔域情況用的,自從他升入魔嬰境能和善君打得有來有往之后,善君就很少用那種毒蛇般陰冷的視線看他了——不,不是沒有,只是更隱蔽了。
善君不動手,荼嬰也不會主動去挑釁,他們就維持著一個不冷不熱的局面,現在見善君跑了,荼嬰也不去理會,權當是丟了條狗。
單手擰斷一只魔獸的脖頸,袖中滑出一振短刀,荼嬰利落地割斷了魔獸的喉嚨加了道雙保險,朝身后的魔修們示意:“去下一個地方!”
他的話沒有說完,耳邊就聽到了獵獵風聲。
這風聲從高空而來,呼嘯著如同龍卷,其中還帶有腥臭的魔氣,荼嬰沒有回頭,一種極其可怕的感覺擊中了他,讓他全身都開始顫栗起來。
然而他不肯回頭,他身后的魔修們卻沒有這顧忌,從魔獸身體里拔出刀的魔修望著天際瞠目結舌,臉色煞白,好半天才從喉嚨里迸出一聲慘叫:“……龍!龍啊!”
荼嬰的心驟然沉了下去。
黑壓壓的類龍魔獸舒展著骨翅從遠處飛來,它們像是天穹上鋪出來的黑色云翳,比起魔域初現,它們的密度已經有了很大的下降,如果說從地裂深淵里爬出來的是一窩螞蟻,那么飛到這里的就是抱團試圖沖出火海的一團螞蟻。
密度有了極大的下降,但絕對數量依舊看得人心生絕望。
在撲近的死亡面前,荼嬰卻不合時宜地想著,他殺了這么多魔獸,是怎么做到的呢?
這片云翳遮蔽了半個大陸,就算是遙遠的太素劍宗,也通過各種手段看見了飛來的魔獸們,明頤驚得捏碎了手里的茶盞,霍然站起。
太多了。
這么多年,她第一次感受到了絕望。
明頤一眼就能看出這些魔獸身上具備的威壓是之前那些雜碎們所不能比的,也許只有用同歸于盡的打法才能弄死它們吧……那還得是靈耀境的修士才能做到的。
靈耀境的修士,在修真界都是長老級別的人物了,讓他們去做這件必死無疑的事……
明頤苦笑了一下,就算他們去了,那剩下那些魔獸怎么辦呢?光憑弟子們可是清掃不完這些魔獸的。
說到底,他們就是缺少了足夠強大的人,魔域的魔尊已經填進去了,修真界這邊也只有師兄……
明頤一邊慶幸師兄現在不在,一邊又絕望于師兄不在。
如果師兄在的話,肯定會不顧一切出去的吧,但是這又怎么會是他一個人能應付得了的局面呢。
魔獸黑壓壓地撲過來,荼嬰握緊了手里的短匕,他知道以自己的修為任何抵抗都是無濟于事,但讓他就這樣去死?怎么可能。
發現了底下都是美味的食物,魔獸喉嚨里發出了震顫喜悅的咆哮,金黃的豎瞳拉長,一聲聲咆哮疊加綿延出去,震得整個天地都在顫抖,浩瀚恐怖的魔壓當即碾碎了不少魔獸,荼嬰張開護體魔氣,艱難地抵擋著這一陣狂風。
為首的魔獸一攏骨翅,從半空垂下可怖的頭顱向這邊伸來,一同作戰的修士們眼中都是清晰可見的絕望,魔獸張開了巨大的口腔,腥臭的氣息與腐蝕性的涎水滴下——
“孽畜,退下!”
一個淡而冷厲的聲音驟然響在他們耳畔,荼嬰用力眨了眨眼睛,仿佛是他的幻覺,一張他無比熟悉的昳麗面容出現在他眼前,烏黑的長發翻卷在風里,囂張恣睢,矜貴的面容上都是冰雪一樣冷淡的厭倦。
“明……明霄仙尊?!”
仿佛是不能置信的喃喃低語,有修士驚愕地張大了嘴,在他們將要絕望之時出現在這里的人,像是一個易碎的泡沫夢境,便是心性堅韌的修士,大起大落之下也不免懷疑起了自己的眼睛。
而且令他們難以相信來人的還有一點,仙尊一向端方肅穆,出行必是高冠博帶,層層華服掩住每一寸肌膚,但是此刻出現在他們面前的人……
他一身松散的白衣,逶迤至腳面的大袖輕薄如紙絹,未束的長發纏繞著袖擺衣角在風中狂舞,他身上沒有任何配飾,孑然輕飄,像是醉臥云端忽然落下的仙人,眼角眉梢都是倦怠冰冷的戾氣,唇色面色都淺淡極了,像是輕薄的琉璃盞,一碰就要碎了。
他此刻一點都不端方肅穆,枷鎖似的法規從他身上落下,衣著凌亂的仙尊氣勢疏狂,簡直像要攪碎這方天地。
——明霄劍主從抱靈泉出來了。
第54章 雙生(二十八)
白衣的劍仙沒有持劍, 他雙手空空攔在鋪天蓋地的魔獸和倉皇的修士間,身形單薄,他整個人還沒有魔獸一個爪子大,站在它們面前的樣子仿佛是風中飄零的柳絮, 渺小得不可思議。
然而沒有人敢于輕視這個人。
他周身的氣勢節節攀升, 攔在這群巨獸面前就像是汪洋大海被束縛在狹小的空間內, 海水奔騰咆哮,令人顫栗的氣息從他身上升起, 原本分散的魔獸們同時將眼睛對準了他。
金黃渾濁的豎瞳一收一縮,調整著焦距, 最終攏為細長的一條線。<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