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荼氏家主面色大變:“您?!那荼嬰那孩子——”
從血緣上算來,荼嬰荼兆都是他的侄兒,他們的父親在他們出生后不久就因為狩獵魔獸而身亡了,母親沒過幾年也撒手人寰,可以說這對雙子是他看著長大的。
雖然因為預言的緣故,他對荼兆沒什么感情,但多年愛護下來,他對荼嬰是真的寵愛至極,說是親生子也不過如此了。
而就在今天之前,荼嬰還是荼氏最為受寵的孩子,是他們捧在手里疼愛的明珠,是擁有絕佳資質和光明未來的天才,更是荼氏的下一任家主……
中年人聽著大長老不帶感情的冷酷話語,臉色青白不定,最終忍不住道:“阿嬰那孩子……也是您看著長大的……”
大長老古井無波的眼神里多了絲復雜情緒,他嘆了口氣:“這話以后別說了,荼嬰回不來了,還是被魔尊帶走的,這件事的后果有多嚴重你不明白嗎?如今幸好有另一個孩子被仙尊看上,這才能保住荼氏,你難道要荼氏也跟著一起送葬嗎?”
中年人進退兩難:“可是難道就不管——”
大長老見三番兩次勸告無用,聲音也變得冷硬:“好了!這話以后休要提起!以后荼氏就當沒有荼嬰這個人!明日開宗祠,把那個孩子——他叫什么來著?把他的名字加上去,就寫在你名下。”
中年人眼角抽動了兩下,在大長老陰沉沉的眼神里,最終還是低下了頭,喏喏道:“是,晚輩明白了。”
大長老拄著拐杖站起來,他身量矮小,站在荼氏家主面前就像是憑空矮了半截兒,但沒有人敢于小覷他。
——荼氏原本只是蓬萊島極為普通的一個修真家族,淹沒在數以百計的小家族中默默無聞,若非這位大長老,荼氏怎么可能獲得現今這樣處于蓬萊島上層的地位。
他耷拉著眼皮看了看荼氏家主,捕捉到了對方眼里不甘不愿的情緒,不由得感到了一絲失望,荼氏后繼無人,現在只能把希望寄托在那個突然飛黃騰達的孩子身上了,希望他沒有因為這些年來的冷落而對家族心懷怨懟……
這邊眾人心思各異,那邊的荼兆卻是全然不知,明霄劍主單手扣著他的肩膀捻了個瞬身訣,頃刻間兩人就停在了荼氏用于安置仙尊的主院外,面前朱門艷艷,修竹森森,流淌著清靈溪水的小泉咕嘟咕嘟地冒著氣泡,廊腰縵回,檐牙高啄,落葉飄飄下墜,因著仙尊喜靜,院內一名侍女都沒有安排,只有淺溪在泠泠涌動。
荼兆從未曾踏足過宅院內部,更沒有資格來到主院,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就被眼前渾然天成的秀麗美景所吸引了,凝神看了一會兒,才稍帶忐忑地看向身旁新認的師尊:“師——”
他的話沒有說出口,就被忽然倒下的白衣仙尊給嚇壞了。
逶迤寬大的斗篷隨著明霄的動作散開,那斗篷下的景象觸目驚心,荼兆的瞳孔不自覺的收縮了一下,眼前的傷口像是貫穿了仙尊的身體,當胸一劍,凌厲狠辣,艷紅的血順著傷口一路淌到了腰際,血色沾滿了大半個身軀,白衣紅血,烏黑的頭發下那張冰霜般精致冷淡的臉白的近乎透明,長長的睫毛淡淡地垂著,竟然是冷淡無謂的姿態。
若不是此刻實在堅持不住了,荼兆絲毫不懷疑,仙尊絕對不會將這傷顯露在人前。
“師、師尊?!”
荼兆慌得六神無主,手忙腳亂地扶住明霄的手臂,努力用自己的身軀支撐起男人,一張臉嚇得煞白:“您的傷——”
“無礙。”明霄語氣還是平靜極了,好像為了證明自己的確沒事,他甚至還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傷口,耐心地解釋,“只是看著可怕了些,調息數日即可,他有分寸的。”
荼兆注意到了明霄話里的“他”,神情僵滯了片刻:“是……是鳴雪魔……”
他的話說了一半,明霄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都是冷泠泠的飛雪:“別叫他魔尊。”
仙尊的語氣不帶一點情緒,只是平平淡淡地說:“我不喜歡。”
荼兆抿緊了嘴。
明霄又想了想,補充了一句:“按輩分,你應該叫他師叔。”
這話稱得上是驚世駭俗,明霄劍主讓他的親傳弟子,稱呼魔域之主為師叔,這件事若是傳出去了,足以引起修真界的大地震。
荼兆不是不知事的嬰孩,相反,童年的經歷讓他對于這些人心的彎彎繞繞更為敏感,明霄劍主這話一說出來他就能想到日后會有什么麻煩,但是看著此刻對方固執冷淡的眼神,荼兆還是點了頭:“徒兒明白了,鳴雪……師叔。”
他深吸一口氣,低聲問:“這傷,是鳴雪師叔做的嗎?”
明霄聞言驚訝地看看他,眼神里都是耿直的“你是不是傻”:“除了他,誰能給本君留下這樣的傷?”
他似乎不想對此多言,草草地說:“你那弟弟,且放心,鳴雪很懂事,不是暴戾嗜血的人,他會好好照顧你弟弟的,不必過于擔憂。”
荼兆簡直要為明霄的話而瞠目結舌了。
明霄的語氣,仿佛那位冷戾傲慢的魔尊還是他記憶里懂事乖巧的孩子,連對方捅了自己一劍都能寬容地當做孩子的惡作劇。
可是,鳴雪魔尊懂事?乖巧?不暴戾?不嗜血?!
整個魔域的魔族要是能聽見這話,怕是當場就要以死抗議。
明霄這么說著,呼吸漸漸低微下去,荼兆扶著他進了院子,讓他坐在榻上,在直起身來的時候,聽見神智有些昏沉的仙尊極其輕柔地嘆息了一聲,仿佛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為遠在魔域的人辯解:“他……他只是太傷心了……”
荼兆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第33章 雙生(七)
盡管封印破裂, 但是魔域的天空永遠不可能亮起星辰明月的光芒,焦黑的土壤里蟲蟻窸窸窣窣翻滾著,尖利的口器互相咬著同伴的腹部和尾巴,兇狠地撕裂覆蓋著甲殼的身軀, 從中汲取腥臭苦澀的體液以抵御無孔不入的侵蝕性魔氣。
一只手從布滿風孔的沙丘中掙扎著探出來, 破皮沾血的手指上黏糊糊地糊著一層灰黑的砂礫, 它草草扒拉開周圍沉重的沙土,抓著地面上早已枯死的干草莖葉, 將自己沉重的身軀從沙丘中拖了出來。
一張臟兮兮的臉從皺巴巴的衣服里探出來,依稀能看出俊秀飛揚的眉眼。
他看起來還是少年模樣, 和那些因為修為高深而停駐在青春年少的大能不同, 那雙眼睛里尚且亮著少年人明亮清澈的火焰。
魔域這個血腥的狩獵場里, 很少見到這樣……像是羊羔一樣單純的少年人。
沒有長輩的力量庇護左右, 這種幼崽在魔物眼里, 就是盛裝著豐沛力量的干糧袋子。
他能活到現在, 不是因為他力量強悍,而是附近的魔物注意到, 他是從那座用白骨和鮮血堆積澆灌的魔宮中走出來的。
他們畏懼主宰那座宮殿的君王,連帶著也不敢去動與那座宮殿相關的人。
千辛萬苦從魔宮中逃出來的荼嬰蹭了蹭干裂的臉頰,雖然魔域被壓在海底, 但它們倆是完全獨立的兩個空間, 海域的水汽惠澤不到魔域的土地,反而隔絕了魔域獲得雨水的機會,數千年下來, 魔域幾乎變成了干涸枯澤的墳地,氣候嚴酷得令人顫栗。
荼嬰對魔域一無所知,他醒來時就身處富麗的魔宮中,魔宮之中有魔尊的魔氣庇佑,當然不會有這么嚴酷的環境,甚至光從視覺上看,魔域的白骨荒野和深藍天穹交相輝映,還有著某種荒涼壯麗的野蠻美感。<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