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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抹朱紅的衣擺拖曳著從他們身旁過去,來人步履踉蹌,像是宿醉未醒,走到上首,將自己摔進寬大的御座,毫無儀態地斜躺了一會兒,才想起來下面還有一群人跪著,擺擺手:“起。”
大臣們參差不齊地站起身來,對于上首那人的儀態恍如未見,眼皮也不抬一下,規規矩矩地按序上奏。
楚章支著頭懶洋洋地聽,喉嚨里低低地哼著調子零碎的歌,到了他說話的時候,才會想個好半天,翻檢著記憶里那人教他的東西,給下面的大臣們下令。
等一輪議事結束了,楚章半闔著的眼睛忽然盯住了前排一個始終不言不語的人:“燕首輔,今天怎么一言不發?”
著深紫官服的男人垂著眼簾,見他問起,才面無表情地回看過去,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交匯,楚章驀地收斂了笑容:“這個表情……你還是別說話了,不然朕又想砍了你的腦袋了,這回說不定就是真的啦。”
燕憑欄抿緊了嘴唇,抓著笏板的手僵硬得發青,楚章玩笑似的說:“燕家可就你一個啦,別想不開。”
燕憑欄深吸一口氣,忽然跪下,揚聲道:“臣,燕憑欄,才智衰弱,德不配位,懇請陛下允許臣辭去首輔一職,告老還鄉。”
楚章的笑容消失了。
他直勾勾地凝視了燕憑欄一會兒,聲音極輕地問:“你要走?”
燕憑欄不吭聲。
楚章又笑了,笑容有些神經質:“不不不不行,你不能走,殿下看重你,你要做大官的,要匡扶天下,經世濟民……殿下這么跟我說過,你不能走。”
他重復了一遍:“朕不允許。”
燕憑欄的神情扭曲了一下,像是終于忍不住了:“陛下!先太子已逝去十余年,您登基后的言行,實在有負其教誨——”
邵魏王朝時的燕氏,是鐘鳴鼎盛的大家族,但在末帝時期,燕氏掌權人站錯了隊,后來又被查出因支持二皇子而在先太子的死亡里有摻一腳,在新帝登基后,燕氏被夷三族,嫡脈本就人丁稀少,這一下就不剩什么人了,只靠著燕憑欄這個旁支撐著。
新君性情無常,說殺人就殺人,燕氏那位嫡系的大公子燕卓,正是他的同窗好友,但他說殺就殺,眼睛都沒有眨一下,這樣的舉動實在是嚇壞了所有的大臣。
無情無義,瘋癲獨斷。
這是楚章留在史書上的名聲,臭不可聞。
盡管他對百姓很好,但在士大夫中,他的名聲甚至比不上那個剛愎自用的前朝末帝。
燕憑欄還想說什么,楚章卻懶得聽了,他一步一步走下來,袖子還在滴血,瞇起眼睛看著門外遼闊廣遠的天空:“是啊,有負殿下教誨……”
他神情木然,看了燕憑欄一會兒,咧開嘴又開始吃吃地笑:“可是朕好難受啊……”
他笑的越來越大聲,一邊笑一邊往殿外走去。
“朕好難受啊!你讓他來訓斥我啊!”瘋癲的帝王大聲咆哮著,凄厲的聲音幾乎要刺穿東宮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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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魏王朝只存在了短短二十余年,在一個平平無奇的冬日,舉著討伐無道昏君的旗幟的大軍沖進了這座宏偉都城,紅衣的君王全然不在意宮內外震天的哭喊和逃跑的宮人,他抱著一只酒壇子,拖著疲倦的步伐兀自向冷清的庭芳苑走去,庭芳苑的梅花還未開,他倒在一棵梅樹下,仿佛又回到了那段已經模糊的歲月里。
那天帶他來這里的人為他折下了一枝梅花,現在想來,那枝梅花不知被他最后放在了哪里。
遠處遮天蔽日的“燕”字大旗招展如云,攜帶著血海深仇前來復仇的人舉起長劍,眉目帶著佛陀般悲憫的神情,舉手投足卻是狠辣至極的穿心帶血。
楚章躺在了樹下,梅樹打著滿枝指尖大小的花苞,他單手拿著酒壇,對著壇口大口大口地灌酒,淋漓酒水灑了他一聲,斑白的頭發和紅衣都濕淋淋地糾結在一起。
他今天都沒有跳舞,那一支未完的山鬼,他跳了二十多年,終于跳到了盡頭。
他的神靈死去后,他所過之處,《山鬼》凄冷空茫的曲調晝夜不休地回蕩,回蕩在空空的肺腑里,回蕩在每一個無聲的黑夜,和死寂的白天。
“咔擦——”
空蕩蕩的酒壇子被他狠狠砸在地面,碎裂的瓷片迸濺開來,劃破了他的臉,他彎著腰,湊近那堆碎片,用手在里面摸來摸去。
那樣子實在有些可憐,像是乞丐在泔水桶里翻找能吃的殘渣剩飯,全然不像是一個執掌天下的君主。
他翻找到了一塊足夠鋒利的碎片,將它舉起來對著天空看了看,月色明亮,將雪地映出了白晝似的光暈。
楚章將傷痕累累的手臂伸出來,握緊了瓷片,在上面用力劃下一道又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
溫熱的血迫不及待地噴涌出來,楚章撒開手,將瓷片往一邊一扔,整個人如釋重負,安然躺倒了下去。
茫茫雪色里,他眼前開始模糊,仿佛是錯覺般,有個人站在了他身邊,正彎下腰看他的面容。
楚章沒有動,喃喃問:“殿下,你來接我了嗎?”
“我……對不起,我辜負了你的心意,我沒有做個好皇帝……”他蠕動著嘴唇,“可是我太難受了……你保住我的命,我不敢死,可是我忍不住,我……”
干涸了數十年的眼眶猛然涌出了淚水,在歲月折磨下已經稱得上蒼老的君王聲音哽咽,輕如囈語:“我……”
他想說的話太多了,想問那人為什么就這樣拋下他走了,想問為什么不問問他愿不愿意這樣被保護,也想問那人是不是對他感到失望……但是到了最后,他也沒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我過的一點都不好。”
人人畏懼的暴君像個孩子般,在生命的盡頭哽咽著抱怨,他的聲音比花落雪地更輕,很快就消失在了天地間。
第26章 山鬼(完)
俯下身體看著這張疲憊木然的臉, 風華絕代的鬼王難得有了失語的時候。
法則顫顫巍巍地說:“這個……”
天道不知道該說什么好,想了半天指著地上蜷縮著的末代帝王:“他怎么會把自己搞成這樣?”
他百思不得其解,他明明已經為楚章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在楚章帶兵入京的情況下, 用什么理由都保不住這個亂臣賊子的命了, 除非直接讓楚章推翻大魏自立為王。
自立為王不是不行, 但是要讓天下人信服他,必須有個名正言順的理由。
邵天衡只剩下了幾個時辰的壽命, 也做不了更多的布置,干脆把自己的死亡做成一把利刃交給楚章——弒殺親子, 昏庸無道, 凡此種種, 足夠楚章扯起為他復仇的大旗推翻魏帝的統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