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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見他,很想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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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天衡坐在矮榻上,手里捧著一只瓷杯,身上披著厚重的大氅,一張臉白的有些可怖,頭發隨意地披散著,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整個人都像是用雪草草捏成的,呼吸都輕微到幾不可聞。
“殿下……該服藥了?!?
侍衛掀開帳簾,手里端著一碗烏漆嘛黑的藥水,放到邵天衡面前的桌案上:“醫工囑咐,這藥趁熱喝效果最好?!?
說完,他就緊緊盯著邵天衡,大有他不喝藥就不走的架勢。
“咳咳咳咳……”邵天衡皺著眉端起藥碗聞了聞,立即被那股腥苦的味道沖得大腦一激靈,難以遏制地咳嗽起來。
“殿下——”侍衛手足無措地要上來扶他,邵天衡抬起眼睛冷冷看了他一眼,對方同手同腳地又退了回去。
那個眼神實在可怕,不是含有殺意的那種可怕,而是不帶任何情緒的,仿佛在看一棵草、一張紙似的無情,一棵草需要會說話嗎?一張紙需要去關心自己的主人嗎?
侍衛站在原地,心頭仿佛被冰水點了一下。
他感受到了一種難以名狀的畏懼。
上首的太子端著質地略顯粗糙的瓷碗,他雖然偏好舒適,但在條件不允許的情況下,也不會強求奢靡的享受,屏息將藥一飲而盡,他緊緊皺著眉閉著嘴防止自己吐出來,朝下面的侍衛揮了揮手示意他退下。
戰事已近尾聲,散布在草原上的探子回報,北戎的王帳正在往草原深處遷徙,這是要撤退的信號。
北戎人生來就是馳騁在草原上的勇士,崇尚武力,相較大魏的文風昌盛,北戎民風彪悍,尤擅弓馬,連婦女都能開弓狩獵,更別說那些以狼自居的北戎男性了。
邵天衡深知這個民族的野蠻秉性,越是結束戰役的關鍵時候,他越是不敢大意,況且此次對面領兵的是左賢王,北戎的下一任王庭之主,邵天衡幾次與他在戰場上交手,雖未謀面,卻也能從他領兵的風格上察覺出那是個性格狡猾手段狠辣的人,絕非易與之輩。
他生怕在這個緊要關頭出什么事,整日里提心吊膽,殫精竭慮盯著北戎的動向,還真讓他抓到了幾股試圖裝作潰敗混入常州城的北戎人,免去了幾場兵戈。
也因此,邵天衡本就破破爛爛的身體每況愈下,這幾日都靠藥吊著精神。
喝了幾口水壓下嘴里的苦味,邵天衡琢磨著是要睡一會兒還是看看軍報,帳外就又起了喧嚷之聲。
這聲音還越來越大,一路向著中軍大帳這邊過來了。
邵天衡看向簾幕,果不其然,不出片刻功夫,就有人走了進來。
“殿下御體金安,老奴奉陛下旨意請太子殿下回返京師。”
來人正是魏帝的親信,御書房秉筆太監陶忠。
邵天衡放下手里的軍報,指尖摩挲著桌案上粗陋的紋理,他沒有說話,緊跟著陶忠進來的幾名將領可忍不了了,怒氣沖沖地瞪著陶忠:“戰事未完,為何要太子殿下回京?”
陶忠對著邵天衡是十足的恭敬,對著這些將領就有些傲慢了:“陛下旨意,何須多問?”
“你!”性子最急的同僚被人七手八腳地按住,換了個脾氣好點兒的,笑瞇瞇地對陶忠抱拳行禮:“總管莫怪,我們都是大老粗,在軍營里待久了不會說話??墒翘拥钕伦吡耍l來主事呢?北戎還在外面虎視眈眈,軍中實在不能缺少坐鎮之人啊!”
陶忠這回用正眼看了說話的人一眼,語氣稍微好了一點兒:“常州數次遞送軍情回京,陛下知曉戰事已基本穩定,太子殿下體弱,無須在此勞累,后續事宜,就由二皇子殿下接手了。”
此話一出,帳內有片刻的寂靜。
隨后,所有人都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
這話是陛下說的嗎?世上怎么會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仗是太子帶著他們打的,北戎人有多兇悍沒人比他們更清楚,這回對方來勢洶洶,若非太子力挽狂瀾,以戰爭初期的糜爛態勢,恐怕這回北戎都要踏進鄞州兵鋒直指京師了!
坐在御座上的那個人難道是什么大傻子嗎,他以為戰爭是什么兒戲,能說放手就放手?誰知道那個二皇子是什么鳥貨,萬一是個扶不上墻的,那豈不是要連著之前的戰果一起都拱手送出去?!
想罵的話太多,以至于帳中一時間陷入了不知道先罵什么才好的沉默。
打破寂靜的是上首的儲大魏儲君。
身形羸弱的青年從頭到尾都沒有變過臉色,似乎父親命令他交出所有的功勛不過是一句玩笑,他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平和,是陶忠非常熟悉的那種寧靜謙恭。
陶忠也算是看著太子長大的,這么多年來,在陛下面前,太子永遠是這樣謙恭平和的神色,無論陛下說什么,太子都只會平靜地應是,陶忠一直覺得這位太子在面對陛下的時候就像是一團泥巴,可以任由陛下捏圓搓扁,因此他在接到這趟差事的時候絲毫沒有考慮過失敗的可能性。
那個清雋雅致的青年攏了攏身上的大氅,雙目微微闔著,即使看了再多次,陶忠也不得不承認太子長得實在是太好了一些。
然后,他就聽見這位貌勝宋玉潘安,慣于被陛下指使的太子朝他笑了一下,淡淡道:
“不行。”
“既如此,那就請殿下隨老奴——什么?”陶忠壓根沒想過會聽到拒絕的回答,順口的話說出了一半才后知后覺自己方才聽到了什么,詫異地差點沒控制好音量。
“孤說,不行。”
太子好脾氣地重復了一遍。
陶忠僵直在原地好半天,凝固生銹的腦子慢慢活絡開來,望著儲君微微笑著的臉,忽然汗出如漿。
他想起了臨行前聽到的陛下和二皇子的對話,二皇子知道北方局勢穩定后,就動了來摘桃子的心,這樣的事情他以前也不是沒做過,但這次陛下卻有些猶豫,既有擔心戰場危險不放心愛子的緣故,也是怕邵天衡離去后戰事會有反復。
雖然極其忌憚邵天衡,但魏帝對于這個長子的才能卻是十分清楚的,他也知道二子在這方面比不上邵天衡,因此心中頗有些遲疑。
邵天桓見父皇遲疑了,登時心中大急:“父皇難道不怕他擁兵自重嗎?十萬兵馬,若不趁早將他召回,到時他說一句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他的話沒有說完,魏帝忽然抬起眼睛瞥了他一眼。
這一眼里滿含冷冽兇險的殺意,邵天桓猛地剎住了嘴,迅速低下頭,不敢再多說一句,同時在心中再次將“君父”兩個字重復了一遍。
君父君父,君在父前,就算嘴里說著再寵愛他,還不是將君王的本能放在了父愛之前。<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