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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天衡還是迷迷糊糊的,略微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對方只穿了一身單薄的寢衣,盡管室內燃著地龍攏著火盆,他還是蹙著眉頭,懶洋洋地拍拍自己身旁示意:“起這么早干什么?”
楚章這些日子一直陪著邵天衡,夜間就睡在床邊,邵天衡看不過去,便令他上床來睡,兩個男人,又是父子,有什么好避忌的,很快他就發現楚章的另一個好處——暖。
少年人的身體熱騰騰的,比那些湯婆子好使的多,而且恒溫又不會過熱,病中的人極易感到寒冷,邵天衡只用了一天就迅速接受了這只大型暖爐。
楚章像一只大狗一樣把下巴枕在床沿上,只看著邵天衡靦腆地抿著嘴笑:“殿下睡吧,我一會兒出宮一趟,太學的課業落下了很多,我讓人給我借了夫子的筆記。”
“唔……”聽見是正事,被窩里睡的全無戒心的太子殿下長長地哼了一聲,紆尊降貴般地抬抬下巴,“好吧。”
褪去了錦衣華服和深重威嚴后的太子只剩下了瓷器似的矜貴,這副模樣十足的傲慢,楚章卻看得滿心歡喜,他小心翼翼地將殿下的一舉一動都記在心里,如同捧著一塊剔透甜蜜的糖,舍不得吃,又怕丟了,只能不錯眼地盯著這珍寶。
他很快再次睡熟了,那張過于蒼白的臉頰泛起些微血色,潑墨一樣烏黑的睫毛安穩地遮住眼下些許青色,薄薄的嘴唇習慣性地抿著,像是在夢里也有不能放松的壓力。
楚章安靜地看著,心里沉甸甸的,半晌,他撩起簾子走出屏風,等候已久的宮女們輕手輕腳地替他穿戴好常服,楚章擺手示意不要人跟隨,只身來到了照花臺。
楚天鳳正等在內室,面前桌案上琳瑯滿目陳列著數十種胭脂水粉,她正饒有興致地一樣一樣嘗試著,見楚章來了,眼皮也不動一下,任憑楚章規規矩矩行完了一套大禮。
“母親,傳訊喚我來,是有什么事?”楚章垂手站立在楚天鳳面前問。
楚天鳳從鼻腔里出了口氣,似笑非笑地看一眼他,嫵媚的眼波里如同有黛水流漾。
平心而論,楚天鳳的姿色絕對是上上等,膚如凝脂,眉似遠山,眉宇間還有別的女子沒有的尊貴之氣,這點光從她生下的楚章身上也能看出一二。
“怎么,沒事就不能叫你過來了嗎?”她不咸不淡地刺了楚章一句。
楚章低下頭:“母親言重了,只是……”
“好了,”楚天鳳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她對這個兒子從來就沒什么耐心,“叫你來,是莊妃跟我說,想讓你去見見二皇子。”
“二皇子?”楚章藏在寬大袖擺里的手一下子握緊了,眼底彌漫出一層陰翳,“莊妃是什么意思?”
楚天鳳沒有察覺他的變化,依舊低頭在那堆瓶瓶罐罐里挑揀:“不過是一個極好糊弄的女人罷了,我稍微奉承她兩句,她就傻乎乎地把我引為摯友,再稍稍表達一下對太子的不滿,她差點就要直說讓我支持二皇子了——這么蠢的女人,是如何在這后宮稱霸多年的?”
提起這點,連楚天鳳的表情都出現了一點匪夷所思。
楚章囫圇聽了個大概,慢慢說:“所以,莊妃的意思是,讓我和二皇子多接觸,做他在東宮的內應嗎?”
楚天鳳嗯了一聲:“二皇子今日要去舍蘭書院,你出宮去見見他。”
楚章沒有第一時間應答,嘴角扯了一下,莊妃可不蠢,相反聰明極了,這不,連自視甚高的楚天鳳都被她糊弄過去了,還洋洋得意著呢。
在心里將對莊妃母子的警惕提高了一點兒,楚章乖乖地應聲:“是,我這就出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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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蘭書院離皇宮有點遠,坐落在城東的小湯山上,是個極其文雅的結社所,楚章到了門口,還沒自報家門,門子就已經極有眼力地替他開了門,殷勤地笑:“喲!公爺大駕光臨!里面請里面請!”
楚章心里一凜,自己不說是深居簡出,但在外露面也不多,這個門子一眼就看出了自己的身份,看來二皇子關注他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可笑楚天鳳還傻乎乎地以為是自己想接近莊妃呢,人家早就有這個心思了,就等著她上門了!
楚章淡淡地點點頭,跟著一名使者進了大院,迎面就是扶疏的花木,盡管是冬日,園中依舊蒼翠如春,小徑兩旁以樹木巧妙地隔出許多石桌亭臺,有不少文人學士三兩成群在各處下棋談天,間或發出一陣笑聲。
使者領著楚章往里走了好一會兒,閑談的士人也慢慢稀疏,眼前的景色愈發清幽,直走到一處精心雕琢的石桌旁,他才停下了步子。
石桌旁只坐著一個青年,身形挺拔,滿臉意氣風發,眉宇間都是熾烈的驕傲之色,眼神明亮野心勃勃,一身皇子常服穿的張揚極了,見到楚章,笑呵呵地招手:“定南公,來這里。”
楚章彎腰行禮,被二皇子一把托住:“唉,都不是外人,行什么禮。你母親與我母妃是莫逆之交,我們自然也應是摯友,何況你是我皇兄之子,我們還有個叔侄的名頭——”
他嘴里說著這話,眼神不動聲色地打量楚章的神情,果然見楚章在聽到后半句話時僵硬了一下,滿意地笑了笑,嘴上還故作失言地頓了一下:“哎——不該提這個的,來來來,坐!”
楚章默不作聲地被他引著在他對面坐下了,邵天桓親手替他斟了一杯茶,笑著說:“早就聽聞你進京的事,一直沒機會和你見一面,這不,我連見面禮都備好了,總算能給你了!”
說著,他朝身后一擺手,馬上就有使者捧著一只半臂長的木匣子走了上來,彎腰將木匣子高舉過頭。
楚章驚疑不定地看看二皇子,對方則大方地朝他示意:“打開看看,不喜歡就換一件!”
楚章依言伸手開啟了那只匣子,一看見里面的東西就驚駭的屏住了呼吸。
那里面是一振擺放在紅色軟綢布上的短劍,劍的樣式有些獨特,呈微微彎曲的弧形,劍鞘上鑲嵌著細碎的猩紅寶石,劍柄上還飾有珍珠盤結的火紅穗帶。
這柄短劍樣式華麗,但看起來是女子所用,實在不應該送給楚章,二皇子卻像是沒有發現這點一樣,胸有成竹地坐在一旁。
楚章直直盯著那柄短劍,深吸了一口氣:“殿下,您這是什么意思?”
邵天桓攤手:“哪有什么意思?你們南疆十六部的國劍,難道不應該交由皇室中人保管嗎?”
楚章緊緊抿著嘴唇,半晌才嘶啞著聲音:“這本是母親的東西,您物歸原主,也該交給母親,或者給我的妹妹。”
按照南疆女子繼位的傳統,王權象征的國劍,的確該交給女王或是其繼承人,總之這么說也不應該給楚章才對。
邵天桓嘆口氣:“你不喜歡?”
楚章沒有說話,垂著眼睛仿佛在內心做著激烈斗爭。
邵天桓于是加了把火:“我一直覺得,你們南疆女子繼位的傳統實在不合情理,世間本就應以男子為尊,我也聽到過不少夸獎你聰穎的傳聞,可是你在南疆卻被女人壓得死死的,難道你就不想做出一番自己的事業么?”
他滿意地看到楚章的眼神隨著他的話語亮了起來。
不過是個十四歲的小崽子,翻過年也才十五,好騙得很。
楚章看了看匣子里的短劍,又看看邵天桓,眼里的神采很快熄滅下去:“可是……南疆已經……”
邵天桓擺擺手,壓低聲音:“這你就不懂了,南疆距大魏這么遠,父皇對此地本就不甚熱衷,連官員都不愿意前去,要再劃出去,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情。皇兄一直堅持南疆應由大魏掌控,但我卻不覺得,你們在那里生活的好好的,天高地遠,我們何必鬧得不愉快呢?如果我在父皇那個位置,我就會讓你們重新回去,南疆的還是南疆,大魏的還是大魏,你覺得呢?”
他這話幾乎是赤裸裸地把自己的念頭翻了出來,眼神亦如餓狼般盯緊了楚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