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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經歷說起來簡單,其中種種血腥殘酷之處不可勝數,天道皺著眉看法則給他寫出來的人物小傳,有些無語:“看起來有點可憐。”
法則在他肩膀上和他一起看,奶聲奶氣地反駁:“這也沒辦法,鬼王嘛,就是厲鬼中的厲鬼,沒有足夠強大的怨氣怎么可能成為厲鬼,這是必須的過程啦。”
天道將這卷薄薄的《聞名錄》卷在袖子里,將頭上垂著紗的冪離往下拉了拉。
京都最為熱鬧的銅雀大道,每天都人聲鼎沸,但今天卻發生了一件奇妙的事情。
那位公子不知是何時來到這里的,也沒人能說得出他是什么時候出現在自己邊上的,好像等看見他的時候,他就已經站在那里了。
但是這樣的一個人,之前怎么會沒有人注意到他呢?
他身體頎長,穿著一身玄色的長袍,那長袍式樣有些古怪,不像是本朝禮制森嚴的衣服,袖子極寬闊,幾乎要垂墜到地面,大袖衫繁華侈麗,外裳長擺拖曳在地面,飄逸優雅,盡管只是不加修飾的玄色,但那衣料在天光下隨他的步伐泛出波浪星光一樣粼粼的色澤,一見即知非凡品。
扎著巴掌寬腰帶的勁瘦腰間懸著一大串禁步佩玉,走動時玉玨鏘鏘撞擊,帶著一種奇妙悅耳的韻律。
不少小有見識的人都恍惚了一下,對方身上的氣質極其奇妙,他顯然是出身于某個泱泱數百年鐘鳴鼎食傳承下來的大家族,而且是其中最為芝蘭玉樹的驕子,但和本朝禮儀完備出入行止皆有法度的那種莊嚴氣質又不同,他身上帶有一種疏闊坦蕩的風氣,清俊通脫,風神瀟灑,其中亦有君子大家之氣度,令人目眩神迷。
可惜那垂下的冪離遮擋住了他的臉,擁有這樣氣度的人會是什么模樣呢?所有人腦子里都蹦出了和潘安宋玉有關的故事。
然后就見他在一處小攤前停下了。
那是一處賣烙煎包的小攤子,他停下來瞧了兩眼,然后頗有情趣似的指著木板上滋滋作響的包子道:“給我來兩個。”
他講話也帶有一種典雅的風致,好像每個字的音都帶有嚴格的法度,而他一說出來,那種法度也成了合乎規則的瀟灑婉轉。
攤主吸了一口涼氣,直覺連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了,拘束地在圍裙上再三蹭了蹭手,才堆起滿臉的笑:“哎,客官您稍等。”
這邊不算小的動靜早已驚動了附近兩側酒樓食坊的客人們,銅雀大道本就是京都最繁華的大街,除卻小商販們,每日都有無數公子紈绔們前來飲酒作樂,正巧,今日楚章也在這兒。
楚章被拉出來玩樂一貫只尋個角落坐著,偶爾插上一句話不至于被冷落,他聰明至極,雖然不顯山不露水,但是周圍的人也能隱隱察覺到他的機敏之處,對他從一開始的輕視變成了如今可以玩在一起的好友。
今天他照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著,室內熱氣融融,一群太學公子哥兒們猜拳耍酒瘋,鬧得一個比一個歡騰,楚章就坐在一旁瞧,然后一個醉的恍恍惚惚的家伙被拖出來扔到了他邊上,央他看著點兒醒醒酒,楚章也不可無不可地應了。
那家伙睡了半刻鐘,大約是清醒了一點兒,爬起來對楚章嬉皮笑臉地道了謝,一轉頭就扭不回去了,直愣愣地盯著外面街道出神。
“哇,那是哪家的哥哥?”
說話的是姚侯家的幺子姚昉,他跳上來壓著醉鬼的腦袋往外看,眼里是亮閃閃的星星。這話聽著有些輕薄,但對他來說卻是實打實的尊重了,姚昉年紀小,不過十四,姚家和高門顯貴聯姻極多,可以說滿京都的高門公子他都能拐彎抹角稱呼一句哥哥,能被他稱一句哥哥,對一些沒落名門來說,算得上是好事。
樓下那位玄衣的公子顯然也是出身高門,姚昉趴在那個醉酒的家伙身上,招手叫來房中一眾學子,眾人對其風度一番驚嘆后,也開始琢磨那人的身份。
“這氣度了不得,應當是大家族出來的。”蘭臺令之子嘖嘖贊嘆道。
“頗有古風、頗有古風……”有人翻來覆去只念叨這一句,被邊上的人按著頭推開了,“誰不知道啊!他穿的衣服不就是前朝流行的款式么!”
大魏對于前朝并不忌諱,穿前朝的衣物并不是什么要砍頭的大事,不過前朝崇尚自由疏闊,衣服多垂墜飄逸,換句話說就是費布料,而大魏推崇節儉,因此也少有人這樣穿。
“他的禁步……實在是好……應當是確鑿無疑的古物,我在書上看到過前朝文皇后仿佛有個相似的……”這是個眼尖的。
“山陰許氏那個文皇后?山陰許氏現在還有后人嗎?”有人敏銳地抓住了這一點。
“早就沒了吧!二十年戰亂,最先被殺的就是那些門閥氏族,尤其是以山陰許氏為首的那一批門閥,在最開始南逃的時候就被殺的差不多了。”
雖然是距今已有數百年的前朝往事,但這些紈绔子弟們說起來還是滿眼放光。
“唔……聽說山陰許氏嫡脈最后一位公子死的還可慘。”有人悄悄壓低了聲音。
“是那個‘樓東玉樹’?”馬上有人想起來他說的是誰,“被末帝贊為‘覷此童子之顏,如花方盛,如春方生’的許氏幺子?”
“就是他,《容止》卷卷首第一的那個,‘樓東玉子,庭中芳樹,百十年可見矣’這才是末帝說的話,你說的那句是末帝他爹說的。”
前朝皇宮建在樓東郡,這樣的評價可以說是極其的高了。
楚章不知道這些,他只是默不作聲地聽著,看著樓下那人大袖翩然地走過一個又一個小攤,像是孩童玩耍般帶著身后一大串被迷的神魂顛倒的人溜達過了半條街。
身邊的人還在津津樂道講古:“是啊,就是那個‘春生公子’,前朝覆滅后,北胡南下,山陰許氏因為地理位置,是當先被破家滅門的,許氏嫡脈帶仆從數百難逃,路上兵災匪禍,到最后只死的剩下幾人,其中就有他。”
“不過他很快也遇匪患死了,據說死之前甚是受了一番折磨,要不是他死了說不得還有沒有咱們大魏呢。”最后一句話他壓得低了些,幾人嘿嘿笑了起來。
誰都知道,大魏開國皇帝出身低下,在前朝門閥當道的世家中,是一個小小的馬仆,前朝滅亡,戰亂紛起,小小馬仆不知從何處得來珠寶錢財無數,這才在亂世里拉起了一支隊伍。
而更細節的內容,就是只有一些高門才知道的了,馬仆侍奉的家族是山陰許氏,他一直跟隨著最后的許氏血脈輾轉南北,直到有了自己的隊伍。
那些說不清來處的古物珠寶是哪里來的?
除了山陰許氏跟隨子孫流轉的傳家寶,哪里還需要多想。
一群紈绔們嘿嘿笑了一會兒,忽然覺得索然無味,不知是誰嘆了口氣,看著樓下停停走走的公子,喃喃自語:“如果那位沒死的話,大約也就是這個模樣了吧?”
楚章聽了一會兒,盡管知道不合時宜,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那位……山陰許氏的末子,他叫什么名字?”
蘭臺令之子順口答道:“字季安,名倒是少見人提起,大約是時晏吧。”
他的話一出口,那人恰巧走到這座酒樓下,像是聽見了什么一樣,他抬起頭看過來,冬日的寒風吹過,掀起冪離的一角,楚章只看見清俊瘦削的下巴和殷紅如血的一張唇,那紅唇輕輕勾了起來,不見端莊,仿佛惡鬼露出了捕獵前的微笑,一下子就沖淡了他身上俊逸優雅的氣質,將某種陰郁如艷鬼的森森寒意注入了他體內。
楚章整個人仿佛被釘住了一般,呆愣在大冬天寒風中,驟然出了一身冷汗。
第8章 山鬼(七)
楚章不知怎的,整個人悚然一驚,脊背上炸開了森然冷氣,他不知不覺加大了壓在欄桿上的力道,滿腦子都是遇見了天敵似的震悚,明明是寒冬,他的額頭上卻滑下了一滴汗水。
“楚章?你在哪兒干什么呢?過來飲酒!”一群同窗講完古,已經回到桌邊繼續吃喝,有人回頭喊他,楚章慢了兩拍才露出一個笑容,他正要說些推辭的話,耳邊卻有極其細微的“喀啦”聲響起,這聲音綿延不絕如冰面開裂,楚章愣了一下,沒等他反應過來是什么裂了,整個人就猛然失去了支點,向著樓下栽去。
樓下的希夷還在驚訝居然能在這里碰見楚章,他只不過是聽到了有人提起他生前的事,于是好奇抬頭看去,就和楚章來了個眼對眼,于是禮貌地笑了笑,笑完就發現那孩子跟傻了一樣呆在當場,活像是被抽了魂魄一樣。
然后他依靠的欄桿就斷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