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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著缺失主位的王庭,望著那不再有王者之儀的尊位,文武百官都失言不語,朝堂中只有一個聲音,一個令人無力反駁的聲音。
“蔡公有信心?”
萇弘瞇著眼睛,想仔細辨別出這個立在中坐的年輕人是不是真的已有對策,而非信口雌黃。但見姬則意志堅定的無與倫比,他也想不到什么了。
“不錯,現今事,非常事。要改宗,變法!”
姬則鏗鏘有力道:“改萬世不敢改之禮,變萬世不敢變之法!如此方能戰晉,滅成周之亂!”
這句話如同一記強力組合拳,敲的文武百官心緒混亂。什么叫變法,什么叫改禮,這不是對天子基業的背叛嗎?這不是對我等利益的蔑視嗎?如何變,怎么改?文武百官心中無底,也想不出來。
“何為變法?”
公子升眼睛直視姬則,他力排眾議,可不想這時候出了岔子,屆時反天,他也必然身敗名裂。
“此次變天,非天子一人之事,乃天下萬民之用,天子蒙難,必也萬民助之。此才順應天時,順應民意,我等不占地利,須此二法方能扭轉乾坤!變法者,先變萬民惡之惡法,再變新章!”姬則略微沉吟,張口道:“我成周亂了六年,這六年間國人民不聊生,黍不能收,稷不能種,毫無秩序。必要恢復生產,方有家國之用。我成周地廣而人稀,可以與民屬地,國人開荒,則國有產糧。國人開荒,則恢復秩序。國人有地,則必護其田。強晉復辟,則國人必反。如此,國也有軍,軍亦護民,王師之下,同仇敵太?!?
“可我成周宗法,歷來屬君食邑,哪有荒地可分?便是有些荒地。又依蔡公而言,開荒之后,以井田耕之?還是與子產同之?”呂宮正捋了捋長髯,正坐庭中的他似笑非笑道:“國人有地,依井田耕之,甚好。蔡公果然為社稷分憂。公室棟梁也?!?
“非也,荒地屬民,何屬食邑?如此奇談,何其怪哉?試問,逢亂至今,幾人知周,幾人尊王?如此小利亦與民爭,聞所未聞也?!?
姬則眨了眨眼,又道:“諸公皆知,國野二分亦不復存,何必堅持。我此意,便是攘外必先安內。存大而廢小,取利而去害。國人野人,皆是人也。人者,天地之靈,人,可勞作,可征伐。何必拘于小節?”
“天子賜典,武王定律,周公定法,何其莊嚴,何其隆重。自法律出周,百載以度,未見其害,便有宗法,自有道理。如此道理,非小節爾,乃天下等級所致。兵帥自出國人、大夫。野人等,無國人等級,庶民故無職責。不可服役,只須勞作??晌页芍苤挥幸笫?,你便讓其服役,亦須其愿意為之。”
呂官正抬了抬頭,頭上抒著的正冠搖搖晃晃,叫人看著莫是著急。
“不對,此便是小節,庶民,乃指我祖文王伐紂,所征服之國民。國人有權力,服役權,參政權,識文權,亦有權力選擇自己。而庶人呢?絕無此等權力,他們只有接受的權力,而無拒絕的權力。今天這就要變,庶民早已不知自己是哪里的人,哪里的國,哪里的士,只只自己是成周子民,卻不知自己的權力何在。乃是下之下等人也??纱诵┤说?,空有命時卻無法施之,豈不可惜?若改此宗法。變此根本,則兵員源源不斷。此非利大于弊?”
姬則一挑大袖,又道:“變之根本,亦變小節,國野二界,列國早也不分,野人國人,皆受權力,則兵、將廣勇。若不靠此些,官正,此次決戰,乃靠諸君?”
“不靠我等諸卿大臣,難道非要靠這些個野人?”呂官正一臉鄙夷的自嘲了一番,道:“真乃粗鄙者也。不知尊者何意?!?
“我成周亂了六載,國沒了,大夫也十不存一??恐T卿,敢問官正,君可出幾多邑甲,諸大夫又拿得出多少糧食?諸君,這本就非諸君一階之戰爭,乃全周之戰。野人,難道不是成周一份子嗎?國人,難道就為了那些荒地而廢了大計?食邑就那么重要?難道重要的不是眼前與強晉之戰,而是那虛無縹緲的日后嗎?敢問,若是戰敗。諸卿還有活路否?官正?;蛟S些個大夫還能茍活,可,這是諸卿想要的嗎?成周這地,我來時便細細探查,有道是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生民百遺一,念之斷人腸?!?
姬則說罷,深吸了一口氣,起身向滿朝文武鞠了一躬,便不再回頭,大步走出這王庭。只是在王庭那威儀的大殿前稍稍頓足了一下,接著又大步流星的一刻不停,向著成周中心的宗廟走去。
“官正,蔡公所言,或許輕狂,亦或言不屬實,但亦有正確的一面,就他而言,當下事,非常事。國野二分可去,國野開荒可取。若真平心而論,我諸卿拿不出糧,取不出邑甲。談何興周?”公子升頓了頓,又道:“這兩點,我秋官無異議,列卿如何?”
文武百官似是沉吟,又似是沉默。不語多時,久到讓布滿諸卿的王庭只能聽到微風卷過時竹簾發出的碰撞。
萇弘攥著犽笏。亦不知思索什么,直到御士敲響了散會的計鐘,諸卿才緩緩的從座位上起了身,成排的向大殿外走去。毫無聲音可言。
公子升瞧著空無一人的王座,也不知是哀思,還是沉吟。直到御士又催了一遍,公子升這才按著玉具劍,步履蹣跚的向王庭大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