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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月,北朝派來使者恭賀南帝十歲壽辰,派來的使者正是北帝近臣魏詔。
魏詔在路上病了一場,到金陵也不見好轉(zhuǎn),梁王關(guān)切,派去許多大夫,又延遲接風宴。
不知不覺,金陵城的花開了。
眾臣女眷紛紛設宴賞花,邀請城中大半的王公貴女。
賞花宴,自然要有金陵美極雍容的一朵花。
如今要屬金陵最尊貴的女人,除了太后,便是梁王妃。這二人,一人是當今天子的親生母親,一人是權(quán)傾朝野的攝政王之妻,地位竟一時難分上下,女眷們又怎么敢得罪,都請了二人來主持。
無數(shù)張請?zhí)和醺镞f,但都被拒了。
今兒是胡權(quán)的夫人李氏在府中設宴,自打來了金陵,丈夫整天浸在軍營,她沒事兒干,見這陣子花開正繁,就把金陵的女眷們都請過來賞花。
請人自然繞不開上面兩位。
出人意料的是,梁王妃應下了。
其實細細想來,這也是情理之中,胡將軍的夫人是梁王妃的姐妹,自然能比旁人請得動梁王妃。
他們不知,其實是引章剛出月子正嫌悶得慌,一個人去又嫌無聊,丟下小虎兒,拉著細羅奴的手出門赴宴。
花宴擺了兩張上首,一張留給尊貴的太后,一張留給攝政王妃。
席間女眷來了大半,無數(shù)道目光暗暗掃向引章,見她烏黑的鬢發(fā),如花瓣微粉的嘴唇,雪膚細腰,置身在落花簌簌的宴上,如誤下凡的仙子,有的艷羨,有的哀怨,有的癡呆,百種情緒。
隨后,太后來了。
一盛裝麗人在眾人簇擁下緩緩而來,恍若艷麗的瑤池仙子。
真正算起來,二人有過兩面之緣。
一次,是梁王擁南帝入京加冕的大典上,太后作為南帝的生母,伴隨左右,以昭示其尊貴的身份。
禮成后,空蕩的大殿上,這位屏退親信,當著梁王的面柔柔弱弱哭訴起來,道南帝年幼癡傻,訴她年輕無助,朝堂之事求梁王多體恤他們這對孤兒寡母。
一邊哭著,一邊慢慢挨到梁王跟前,低泣不能自已時,如被一陣風吹走,身子軟軟一倒,眼看要倒入梁王懷里,一只幼白細長的手伸過來,隔在她跟梁王之間。
那秀美的小太監(jiān)手里遞著羅帕,梁王瞥他一言,太后看到了,心里暗暗奇怪,未曾細想,又見梁王面上淡淡道:“太后自重。”
太后碰了一個軟釘子,倒不覺得什么,反正日后還有的是機會,倒是眼前這雙手著實吸引人注意,她不自覺瞧了一眼,就見一個清麗好女的奴仆跟在梁王左右。梁王面色如霜,劍眉狹長,里外都透著冷,身邊卻跟著一個柔弱的仆人,引人猜想。
第二次,便是梁王世子滿月酒的宴會上。
太后備了盛禮,及至賓客如云的大廳,便見梁王立在眾人中央,錦袍玉冠,腰間佩劍,被眾人簇擁著,如朗月烈日,叫人一眼難忘。
她朝他走過去。
就在這時,他側(cè)過身,微微低下頭,這時才露出他身后一道嬌美人影,太后微怔,眼里掠過一絲訝然,很快釋然,卻又忍不住再瞧一眼過去。
梁王身側(cè),美人含嬌,松軟的烏發(fā)之下,杏眼彎彎,不知他低聲說了幾句好笑話,惹得嬌人眼里滿是笑意,又似含嗔帶羞,眾人都不注意時,指尖往他腰間輕輕一頂,讓他別再說下去,梁王順勢捉起她的手,好生藏在金線云紋寬袖中。
……
太后從善如流坐了下去,含笑道,“妹妹前陣兒病了,本宮都沒能來探望一面,只怪宮中瑣事繁多,一直不得空,今兒見了你,本宮才心安,若是哪里招待不周的,妹妹也不必客氣。”
太后一口一聲妹妹的,熱絡至極,也讓眾人明白今兒胡府設宴,便是太后差使的,兩張貴座擺在一塊,自然也是太后的意思,壓根兒不是胡府服從于梁王的聲望,這就讓人嘆一聲太后胸襟寬廣,因看重梁王,才給了梁王妃這份殊榮。
倒是梁王妃,自打一進來,就沒半分推托地坐了上去,叫人暗地里笑一聲驕縱。
太后又覺得嘴上寒暄不夠,又吩咐宮人端來新釀成的葡萄酒,裝在晶瑩剔透的琥珀杯中,有流光溢彩之美。
“妹妹嘗一口。”太后笑道,“赤霞珠葡萄釀的,味道應當是如甘泉的甜味。”
引章接了過來,抿了一口,“滋味好極。”
太后見她嫣紅的嘴唇翕動,舌肉嫩紅,如剛破殼的嫩蕊,目光一深,含笑道:“再嘗嘗這個。”
又從瓷盤上拈了一顆蜜光葡萄,纖指撥開紫皮,將光溜溜的葡萄肉喂到她唇邊,看著她,調(diào)子慢悠悠道,“妹妹可知道,王爺愛的不是甜到發(fā)膩的蜜光,有點兒帶酸沾澀的赤霞珠,入味才是極美。”
到這時候,引章還能聽不出她言外之意,挑起唇角微微一笑,懶得計較,之后自進膳之后,女眷們在胡府的花園賞花談笑,引章飲了一些酒,興致漸漸起來了,她去之處,侍衛(wèi)早先清過場,無人敢來打攪。
細羅奴正去如廁,園子里花團錦簇,落瑛繽紛,一陣小風,忽然一塊帕子吹過來,引章讓丫鬟撿起來呈上來,細看帕角上眼眸發(fā)紅的小牛,竟是越發(fā)心驚,面上卻越法不動聲色。
一個宮女低頭走來,見帕子在引章手里,被侍衛(wèi)攔在幾步外,怯怯道:“王妃娘娘,太后的帕子不小心吹到此處。”
引章瞧她一眼,在太后身邊見過,便讓丫鬟還回去。
宴散時,細羅奴方才出現(xiàn),坐在馬車里,引章摘去她發(fā)間一朵小素花,細羅奴問道,“什么時候落的,我竟一點都沒察覺——”
話說到這里,也知道自己已露餡。
“還是什么都瞞不過你。”
“你別當我是姑婆,現(xiàn)在什么都不問你,我只等你告訴我什么辦事。”
在胡府的事,很快傳了開來。
府衙內(nèi),段玉纓等一干親信議事商討,隨從敲門示意,眾人知道有急事,一時間停下話,梁衍交代一兩句,“使者留京這幾日,密切注意宮中的動靜。”
眾人頷首。
各自退散后,隨從走進來,將來龍去脈仔細呈報上去,梁衍聽了問道,“王妃回去后,可有什么反常?”
隨從心知,今日胡權(quán)將軍府設下花宴,一并請來了太后和王妃,在這之前,王妃還未答應過哪家女眷的花宴,這是其一;其二,宮里那位主兒的醉翁之意,連他一個奴仆都瞧得出來,今日與王妃同席,自是要起波瀾。梁王想到這兩點,就派了暗衛(wèi)伏在胡府,若有變故,第一時間就能收到。
隨從犯了難,但還是如實說了,“王妃并未回府,宴散后,去慶春圓聽了一出翰林風月,賞了一百兩雪花紋銀,之后又與女友人在杜康館中煮酒,見樓下一對拉二胡的兄妹被惡霸欺凌,讓侍衛(wèi)插手,把兄妹叫到跟前拉二胡,如今還不曾散。”
梁衍起先聽著,目中有隱隱的笑意,又察覺哪里不對,細問道:“賞了慶春圓哪個戲子?”
“叫六兒的一個小生。”
一頂轎子停在杜康館,侍衛(wèi)趕著百姓退避三舍,就見梁王闊步流星走出來,冷著臉,斂著眉目,皮肉不笑的樣子,比閻王還煞氣。百姓中懼怕居多,當街遇著貴人,戰(zhàn)戰(zhàn)兢兢匍匐跪地,口中喊著梁王殿下。
侍衛(wèi)把館中的客人遣散了,此時館中三層樓,每層都空著,唯獨第二層,臨窗的位置上還有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