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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他選擇救助了九條禾馬。
這緣分說來神奇,九條禾馬果真不如他想得一般,坐在曹貴修臨時搭設的帳篷里,他們聊了將近一整夜──當然,是在對方不知道自己是曹貴修的情況下,他謊稱自己是一名逃兵。九條禾馬訴說著自己對戰爭的厭惡,也說起自己有個中國的摯友,在北平的往事??曹貴修靜靜地聽,也說了點自己對現下戰爭的想法。
這也成了他們唯一的共識,他們都認為戰爭應當結束。
想起自己有名友人在不遠處的小港有艘專門送人偷渡至美國的船隻,眼下幾日后就要回暖,解凍的碼頭即將恢復正常運作,他也不知怎么的,支持這個痛恨戰爭的人離開東北,前往美國。
「你不走嗎?」九條禾馬得知這個消息后,第一個反應不是詢問細節,而是認真地問曹貴修,「你不是個逃兵嗎?那一起走吧,戰爭該要結束了,現在不走就晚了。」
「其實我想清楚了,我不應該逃的。我啊──」他勾起嘴角,神色如磐石般堅定,「我想為戰爭的結束盡一份力。」
隔日清晨,他透過篝火所冒出的煙中目送了九條禾馬離去,然后再次踏上了自己的路程。
他后來并沒有選擇回到原本的軍營,反而拐了個彎到其他鄰近的軍營了。接近圍墻前,他挖起地上的土將自己抹得蓬頭垢面,守營的士兵見他不僅手無寸鐵,還身著國軍的制服,便沒有當即為難,反而將他帶到了軍營的長官面前。
這個人沒有認出曹貴修,反而是曹貴修依稀記得他,在一個滿是軍人的宴會上。
曹貴修說自己是附近遇襲村莊的倖存者,在徵召入伍的前夕,村落被日本人攪亂、親朋好友無一倖免。穿上自己還未被正式發配隊伍及軍徽的軍服,來到這個軍營報到。
沒想著,這軍營幾個月來面對來勢洶洶的日軍,戰況不盡理想而導致士兵人數短缺,那長官便不疑有他地將曹貴修收入麾下,就這樣,他被當作最低階的士兵上了戰前第一線。
剛開始他不被重視,所有人都當他是個充數的,處處不被待見的日子卻讓曹貴修有了截然不同的體驗,作為曹司令的兒子,他往往不用經歷這種時期便能居于高位,而上戰事前線的這段時間也讓他找回了點過去在戰場上感受到的刺激。
很快,曹貴修不合理的優異表現引起了長官的注意,軍營里的士兵敬重他的表現,也同他成為了真正的戰友,一時間可說是勢如破竹。
又一個四年過去,很快便是一九四五年。
夏日的東北偶爾會有像現在太陽毒辣的時候,但唯一不變的是每個人心中的寒意。這些年來,曹貴修身邊來來去去好幾個弟兄,雖說過去這樣的遺憾也不少,但他隱姓埋名了四年,幾乎可說是埋葬了自己的過去。
但今天不一樣。曹貴修有種預言。
自從日本偷襲珍珠港后,西方的國家就沒有給他們好果子吃,日軍節節敗退的臨界點便是現在。
捷報傳來,美國扔下了原子彈,蕈菇狀的云在這島國上顯得格格不入,但相信在任何國家都是這樣的。
所有士兵歡呼雀躍,曹貴修抬起頭看向軍營的藍天,心中唯一的想法只有一個──
那便結束吧。
戰爭步入尾聲,許多士兵開始被允許回到家鄉,而曹貴修也不例外,他回到了北平。說來也奇怪,他第一個見到的人竟是程美心。
程美心看到他的反應便是張開嘴,支支唔唔楞是說不出半句話,還掐準了算現在可是舊歷七月的時節,按老習俗而言,這個時候可是容易鬧鬼的。曹貴修簡短地解釋他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這才讓程美心信服了點。
曹萬鈞的身體狀態在得知他的死訊后便每況愈下,過不了多久便撒手人寰,程美心安慰這不是曹貴修的錯,畢竟人上了年紀,總得有些嚴重的狀況。
殊不知曹貴修的首要想法竟也不是自己的死害得父親傷心欲絕,而是那個他想了整整八年的人。
八年,多么奇特的數字,一年四季過個八次,像個原地打轉的陀螺般,直到地心引力要它倒下,它才不甘愿地停止轉動。曹貴修一直將戒指帶在身上,用一根線將其懸在自己的脖頸上,藏在軍服的內里,牢牢地貼在他的胸口上。
上面的銀都已經氧化,若不仔細看,或許只會認為沾染了污漬,然其中的情感卻再純潔不過。
他這些年想著杜洛城,在每個夜晚端詳著那支戒指,腦海里浮現的卻是過往的點滴,與未來??他們會有未來嗎?每每想到這里,曹貴修的思緒便戛然而止,然后閉上雙眼,繼續等待明日破曉之時的腥風血雨。
一離開戰場,他又將戒指戴回了手上,程美心見了,免不得要調侃兩句,雖然是守寡的狀態,可她畢竟生活了大半輩子,過去程家的大風大浪她也置身其中,對于人生的動盪也只是一笑看過,這點倒是讓曹貴修佩服,她從前就是這樣的人,這個特質也正是她讓他著迷的其中一個原因,但現在則退為簡單的敬重。
過往的情分淡了許多,兩人再多說什么也頂多是好友。于是他對程美心說了他與杜洛城的事。
「杜洛城?你是說杜翰林家的七公子?」程美心又想了一想,想起杜洛城過去在北平的名頭跟商細蕊脫不了關係,與商細蕊過去的恩怨雖已被放下,可她對商細蕊的成見連帶影響了她對杜洛城的印象。「你倆八竿子打不著吧。」
「是八竿子打不著沒錯,但或許是緣分吧。」曹貴修淺抿了一口茶,眼里盡是溫柔無限,「他等了我八年。」
「八年啊??可真久,這仗也打了八年,估計什么都會變。」程美心勾起明艷的紅唇,她話雖是這么說,但歲月顯然并未在她身上留下痕跡。「那你去找他吧,讓他知道你沒死,不過──誰知道呢?如果是我的話,我不會讓自己等一個男人八年的。」
這句話讓曹貴修微楞,也讓他意識到這件事,如果杜洛城早已忘了他,決定度過新生活呢?
壓下隱隱不安的心,曹貴修決定先打聽程鳳臺的下落。聽說他后來舉家移居英國,不過近期也要回到中國了,估計誰都知道戰爭要結束了,于是開始回到這里繼續做打算。
他住回了曹府,在這他過往不曾停留的地方,靜候著來自遠方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