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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隔壁鄰居在搬家,林沐雪不想去過問誰將成為她的鄰居。或許認識或許不認識,反正一個學校的,而且還有好些是學校外面的人,想方設法弄到一套學校沒有產權的房子,要不是學校老師的父母兄弟姐妹,要不就是信得過的好友,還有些就是租客。反正電梯里進進出出,林沐雪發現很多形色各異又陌生的面孔,早已習以為常。
今天是周五,林沐雪一下班就坐車趕往c市,原定下周一林媽媽做手術,她請了一周的假,無可奈何把汀汀交給韓曉風,真是有些為難這個年輕妹仔了,她苦澀地想。林沐雪座位旁邊已坐了一個人,披著頭發,臉朝著窗外,只甩給她一個側影,像個凝固的雕塑。她感到有點熟悉的味道卻又被自己的心情消散得干干凈凈,一個小時的車程,林沐雪閉著眼睛,腦內卻怎么也靜不下來,一會兒是汀汀可愛的臉,一會是媽媽憔悴的面容,一會是卓然那張蒼白的帶著笑的神情。“到了,還不下車嗎?”座位旁邊的女人的聲音。林沐雪驀的睜開了眼,她看到王倩的臉,一張好長一段時間沒見到的熟悉面孔:“怎么是你呀!這一路的車,現在才發現。”王倩淡淡地笑,沒有半絲熱度,拒人于千里之外。林沐雪感覺有種怪怪地氣氛在擴散,那里怪,怪在那里她卻說不出來,她只捕捉到王倩比以前清瘦了好多,臉色也不怎么好看,那雙眼睛籠著一層迷蒙的霧。“我到軍醫大附院去看我媽媽,明天做手術。”“哦,好!”王倩依舊淡淡地吐出兩個單調的字符。林沐雪又覺得一種奇怪的氛圍,她以為可以聽到王倩至少禮節性的一聲問候或常規性的關懷,可是沒有,她看到的卻是王倩有些游離飄忽的眼神,很遠,很遠。林沐雪忽然有點失望,“那我走了。”她大踏步而去,沒再理會后面的王倩。
林媽媽住進了軍醫大第一附屬醫院,林沐喬想給他們的媽媽最好的治療,他更希望能在這個比較權威的醫院得到復查核實結果,他拿檢查結果時那醫生說的模棱兩可,說有可能是又有可能不是,陰影是有,但有可能檢查時被什么遮擋住了也可能造成陰影,要進一步核查才能確切地斷定。林沐喬有些氣憤,偏巧林媽媽胸痛難受,于是他直接把林媽媽送到了軍醫大第一附屬醫院,這兒的醫生看了片子很肯定地告訴他,不是癌,但林媽媽有糖尿病,加上膽結石引起膽囊發炎,早晚得摘除膽囊以免引起病灶惡化。林沐喬如釋重負,膽結石相比癌癥來說簡單就是小問題,但他卻沒有把這個消息告訴林沐雪,讓她白白擔驚受怕。
林媽媽的一線醫生叫余躍,一個看起來相當年輕的男醫生。當一個醫生太年輕,就有一種不被病人家屬信服的理由。林沐雪也對他的年輕表示不信任,但她只能把這種不信任放在心底。
林沐雪來到醫生辦公室,余醫生在跟她詳細說明手術的種種風險可能,讓病人家屬的心沉沉浮浮,起起落落,叫她簽字時她才知道林媽媽做的是摘除膽囊手術,并不是什么癌癥,林沐雪高興地心情不言而喻,她流利地簽上自己的名字,鵑秀的字體就如她人一樣秀麗。
一出醫生辦公室的門,她撥打哥哥的電話,電話一通,第一次,她沖林沐喬吼了起來,但這次是相當愉快的聲音。
火爆脾氣的哥哥難得的好心情,還樂呵呵地任由林沐雪噼嚦啪啦了一通。
今天是周一,安排在下午的手術取消,因為林媽媽的血糖太高,不能進行手術,余躍來到病房,跟林沐雪知會了一聲。
快到九點,醫生開始巡房,青一色的白大褂,走廊上一行人不急不緩地去往各個病房。每周一照例由科室主任帶領全科室醫生、護士長挨個巡房,所以周一的巡房隊伍看起來特別的壯觀,醫生們挺胸昂首,自然拉長了身高,行動時白大褂隨風而飄,颯爽英姿,真還是醫院一道耀眼的風景線。
林沐雪去清洗吃過早餐的碗筷,出了病房,看到巡房的醫生走進了隔壁病房。她加快了洗涮碗筷的節奏,一刻也不耽擱地往回趕。病房內已站了好幾個醫生,林沐雪只好一手拿著碗一手拿著筷站進門口位置。肝膽外科主任是一個六十多歲的人,滿面紅光,神清氣爽,他耐心細致地安慰著來自貴洲六盤水的七十多歲的老年病人,據說她時日不多,三兒一個女兩兒媳都來守著她,但她的精神看起來很好,能吃能喝能自己行走,就是腹積水很多,如鼓般脹著難受。她跟主任要求著:“醫生,我沒啥大的毛病,就是腹積水嘛,抽出來就輕松了。你看看他們一大堆人來守著我這個老太婆,家里自家的孩子沒人管,還有個孫子快高考了,得回去看著他。”
“老人家,你就安心的養病吧,你看你的子女們多孝順。”主任掃視了她的兒女們一眼:“你們也沒必要這么多人來守著,留一個就行了,輪流來吧,你看看這病房也不夠寬的,對吧?”兒子們臉上都寫滿了“不放心”,他們擔心他們這一走就跟他們的媽成了永訣。林沐雪感到這一大家子和樂融融,母慈兒女孝,很是溫暖。
中間病床是某高校的一個老教授,微創做了膽囊摘除術,明天就可以出院了,但老教授的老伴堅持要多輸一天液鞏固下,主任笑了笑:“其實術后消炎藥用上三天就可以出院,多輸液無益處,在醫院呆著哪有在家里休養好。”無奈老太太向老教授的一線醫生軟求多磨,固執己見,醫生只好同意了她的要求。
余躍跟主任簡單述說了下林媽媽的病情,主任邊聽邊點頭:“俊峰,你是病人的二線醫生?叮囑下病人一定要注意飲食,盡快把血糖降下來。”
“好的,老師。”徐俊峰轉頭問余躍:“病人家屬呢?”余躍東瞧瞧西望望,搜尋起來,房間里裝了十幾個醫生護士外還有六、七個第一床老太太的子女。
“3號床家屬呢?”余躍提高了嗓音。
“在的,這里。”林沐雪一疊聲的回答著,穿過人群,醫生的隊列很快給她讓出一條道。
徐俊峰想也沒想到,林沐雪就這樣款款出現在他的視線里,他臉上綻出一種似柔情似關懷的笑容,目光追隨著她移動的腳步。
“余醫生”她招呼了這個唯一認識的醫生,然后微笑著沖主任禮貌地點點頭,再轉向其他醫生,目光終于對住了徐俊峰注視良久的眼睛,短暫的愕然,瞬時的笑容凝固,繼而是更加燦爛的笑意蕩漾開來:“我怎么就忘了你就是這家醫院的了呢。”
“徐副主任,原來你們認識呀!”余躍摸摸頭。
“不錯,不錯”主任不知說的是那方面的不錯,他呵呵笑著揮了揮手:“我們走吧,下一個病房。”醫生們跟在他的后面魚貫而出,余躍跟著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嘴張了張,看了看徐俊峰,立馬轉身追了出去。
“林媽媽,有沒有感覺不舒服的地方?”徐俊峰關切地問。
“現在沒有哪里不舒服,前幾天膽結石犯了,挺難受。”林媽媽膚白而細,看來林沐雪的皮膚得了她的遺傳。
“其實您沒有什么大的毛病,現在關鍵是要把血糖降下來,膽結石反而還是次要的。林媽媽,我跟沐雪談談您的飲食方面的事,您好好休息。”
“沐雪,到我辦公室吧!”
“媽,我去去就來,你休息會兒!”
“去吧,去吧,不用管我。”
“你到醫院怎么不給我打電話?今天不來巡房都不知道你媽媽住在我們醫院?”
“我著急嘛,都忘了你是這家醫院的了。”
“忘了?”徐俊峰很不甘心地重復了一句,他抬了抬手很想在林沐雪的頭上敲打一下以示懲罰,但還是停了下來。
“什么時候來的?”
“上周五”
“上周五就來啦,這么長兩天你都想不起我在這兒?”徐俊峰憤憤不平,懊惱地把林沐雪讓進辦公室,一邊安排她坐在沙發上,一邊去給她倒水。
“你們不是有附一附二附三院嗎,我不知道你附幾呀,也不清楚你是那一科的,你沒告訴過我。”
“這理由還算充分,還以為你沒把我放在心上呢。”徐俊峰展顏一笑。
誰把你放心上了?林沐雪在心底悶哼了哼。
“海南旅游挺愉快地吧?”徐俊峰轉移了話題。
“曉風告訴你的啊?”
“她沒告訴你嗎?”徐俊峰很是訝異。
“告訴我什么?”林沐雪一頭霧水。
“我在沙灘遇見她。”
“沙灘?你也去啦?這么巧!還以為回來后她在c城碰到你。”
“可惜我們無緣見到。”徐俊峰嘆息了一聲,在心里責怪韓曉風,這家伙居然沒跟她說。可嘆那幾天他還天天漫步沙灘,以為能遇見林沐雪。
“你媽媽飲食要特別注意,不能喝稀飯,不宜吃饅頭,飯的話最好是濾過的,少油。不然血糖久高不下,手術時間一拖再拖,醫院住著可不舒服。”
“甑子飯是吧?醫院外面的餐館有的,她就是感覺特別餓。”
“那些餐館的飯都是電飯煲煮好后弄進甑子的。”
“啊,難怪呢,真是無良商家,弄個甑子在那做做樣子,連這也造假。”
“甑子飯麻煩嘛,他們那有這閑功夫。”“我家有齊套的,這段時間我手術很多,恐怕沒有時間照顧阿姨,辛苦你自己做飯好嗎。”徐俊峰一邊從鑰匙扣上取下鑰匙一邊對林沐雪抱歉地說。
“這哪跟哪呀!”林沐雪有些不置可否,照顧自己的媽媽是理所當然的,看著徐俊峰遞過來的鑰匙很是難為情:“這方便嗎?”
“沒有什么不方便,我一個人住。對了,方便的話你可以多做一些,我也可以順便撐撐飯,食堂的飯菜真還吃厭了。”
徐俊峰知道林沐雪做飯的話肯定跑了掉他那一份的,想到下班后桌上擺著熱氣騰騰可口的飯菜等著他,就感到幸福,這是他幻想了好多次好多次的場景,沒想到現在就能變成現實,他都忘記了他上一次是什么時候正經八百坐在家里飯桌上吃過飯了。
林沐雪照著徐俊峰的描述轉了一圈,很容易找到了醫院的家屬樓區所在,這兒和醫院前的車水馬龍、川流不息比起來就是另外一個天地,幽雅寧靜,本來正是上班時間,很難碰到一個人,林沐雪心內還是有些忐忑,對陌生的環境,她總感覺有些惴惴不安。手中拿著鑰匙,她還是左顧右盼,有做賊般的心虛。打開門,進到屋內,她才長長地松了口氣,繃緊的神經終于松弛下來。三室二廳的屋子沒有華麗的裝飾,簡潔現代的淺灰主色調,搭配自然流暢,家具少而精致,除了必須家具,沒有多余的累贅,還有兩個字來描述,那就是整潔,“一個挺有品味的男人”,林沐雪在心底贊了一句。但偌大的房間顯得有點冷清,他還真的是一個人住?因為從房間的布局擺設來看,連有其他人小住的痕跡都沒有。林沐雪沒有心思去想更多,別人好心為她提供廚房使用,那她肯定要恪守本份,只在客廳,廚房范圍內活動。廚房是林沐雪最需要的地方,照顧好病人最重要的就是要照顧好病人的伙食,能找到這樣齊備的廚房可以給林媽媽做飯真還解決了林沐雪最大的難題。
徐俊峰從來沒有這樣盼望著早點下班回家,上午看著余躍做了一個比較簡單的手術,新收了兩個病人。脫下白大褂,掛上衣架,轉身,鎖門,迅速連貫,行走快步如風。“徐主任,有約會呀,看你滿面春風的。”對面而過怕一小護士捂著嘴哧哧地笑。
“有么?”徐俊峰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己的臉,腳步也不停頓一下。
徐俊峰停在自家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欲舉手按門鈴,“徐醫生,下班啦,怎么沒帶鑰匙?”鄰居正好開門出來,看到徐俊峰停在半空的手。
“哦,呵呵,王阿姨,家….家里有人。”
“徐爸爸徐媽媽來了!”王阿姨高興地呼了一聲,準備跟久別重見的徐爸徐媽熱情地招呼客套下的節奏。
“不是,是…….”徐俊峰感覺有汗冒出來,伴著莫名的心虛。
林沐雪捕捉到門外的聲響,想到徐俊峰把鑰匙給了她,肯定沒有鑰匙。她快步走到門口,打開門,映入眼簾的是王阿姨布滿皺紋以及熱情過度高漲的臉還有轉過身滿身戎裝卻臉色泛紅的徐俊峰。
“回來啦”林沐雪微笑著,然后朝對面的王阿姨點點頭。
“嗯!”簡單的三個字飄進徐俊峰耳內如夢幻般溫柔,他構想過千次萬次的情景:哪一天,他有一個相知相愛的妻,住在他們溫馨的家,下班了,妻穿著拖鞋,踏著細碎的腳步來給她開門,臉上帶著柔柔淺淺的笑,“回來啦”就是這三個簡簡單單的字,然后接過他手中的包,他可以輕擁著她,吻吻她的額發……
“喲,喲,家里果然有人了”王阿姨居然還懂得一點點的一語雙關。卻拉回了失神發愣中的徐俊峰。
他臉上有細汗磣出,急忙進屋,朝門外的王阿姨揮揮手把滿臉寫著好奇加上肯定八卦的王阿姨關在了門外。
也正如他幻想過的無數次一樣,飯廳桌子上正擺著冒著熱氣的飯菜,葷素搭配,色香味俱全,口感不用想也應該很好,旁邊擱著一個奶白色的三層飯盒,那應該是為林媽媽準備的。
林沐雪還是第一次看到著一身戎裝的徐俊峰,挺拔而俊朗,英姿颯颯,這不知是多少女孩心目中的理想形象,在醫院時他們都套上清一色的白大褂,脫下白大褂后挺廓有型的裝束卻有異樣吸人的風采。
“真帥,你穿軍服挺有型”
“不是吧,是軍服被我襯得有型吧。”徐俊峰裂出一口潔白整齊的牙齒。林沐雪仿佛嗅到了淡淡的牙膏清新味道。她微不可察地向側退了一小步,這距離太容易氤氳曖昧情調。臉上微不可見的有紅暈泛出,她十分懊惱,要是被徐俊峰發現,這糗出得可大了。還好她背光而站,徐俊峰應該沒有這么好的眼力勁。
“洗手,吃完飯,趕緊跟媽媽送午飯。”他幾乎有點跳起來的快樂。
“媽媽?”叫得一點不生拗,是否挺順暢。林沐雪好笑地想,然而又飛快地甩甩頭,想多了吧?自己!
林媽媽除了吃降糖藥,打降血糖針,飯前飯后都要測血糖外,跟正常人并沒有區別。
徐俊峰堅持要陪林沐雪一起給林媽媽送飯。
“中午你休息一會兒吧。下午還上班呢。”林沐雪不想太麻煩他,占用他廚房還耽擱他時間,打亂人家生活作息規律。
“不累,沒有午睡的習慣。”
“你是醫生也,不午休的!”林沐雪感到有些不可理解。
“老師也常跟我說,要午睡一會兒,哪怕只睡著五分鐘也好,可我就是不想睡。”
“老師?”
“早上你看到的王主任,大學他就是我的論文指導老師,碩士博士時也是我導師。”徐俊峰眼里充滿尊敬和崇拜。
“你是本碩博連讀了。好一個優良品種!”林沐雪開玩笑的贊了一句,她能理解他和王主任之間那種勝似父子般的感情。
對面而過的行人不禁頻頻回過頭來看這一對并排而行的璧人,女的高挑雅致,男的挺拔俊逸,相得益彰,就如一件剪裁得體的絲綢旗袍穿在溫婉典雅的女人身上那種自然流溢出的美感,藏也藏不住。
“你先送飯去,我一會兒再過來,好嗎?”
“你有事就忙你的吧,不用管我們。”剛才不是他硬要陪她送飯的嗎,現在半途反悔了?林沐雪有些不置可否,但轉而想,人家或許想起有什么事要做了呢。看看匆匆小跑而去的徐俊峰,她釋然地邁步進了住院大樓。
半小時后,林沐雪睜大著雙眼睛看著徐俊峰從一個口袋里一樣一樣往外拿東西:五谷磨房、寧夏枸杞、黃澄澄的柚子、荸薺、牛肉干…….
林媽媽看著他的到來,眉梢眼角都滲透著笑意。她一度認為女兒紅顏命舛,一直憂慮著她的末來,看來她的擔心就是多余的。就看這位身為這家很有名氣醫院的副主任的熱絡勁,再愚鈍的人也能瞄出其中端倪。
冰雪聰明的林沐雪對感情的事卻從來都是后知后覺,她理所當然的認為這是朋友之間相處之道,朋友的媽媽生病住院,就在醫院工作的徐俊峰來看看也應該是理所當然,情理之中的事,換作她,或者換作其他人,肯定也會這么做。
徐俊峰邊用小刀耐心地一個一個削著荸薺,邊和林媽媽閑聊著,水份豐滿潔白的荸薺一會兒就裝滿一小碟。
“阿姨,口渴時可以吃幾個。”
“好的,好的,我最喜歡吃荸薺了,徐醫生好貼心哦。你父母有你這樣孝順的兒子真是幸福。”林媽媽拿過一個荸薺咬了一口,滿嘴的脆口清香。
“沐雪,我辦公室有消閑的書,你要不要看?病人們等會也應該要休息了。”
“媽,你休息吧,我找兩本書看看。”
林媽媽了然地向他們揮揮手:“去吧,去吧,我睡會兒。”
“其實我想叫你過來休息一會兒,你看都有黑眼圈了,醫院里那能睡好。”
林沐雪下意識地摸了摸眼眶,愛美是女人的天性,想必自己的形象很是讓人著急吧,她有些局促,說的言不由衷:“我并不覺得累。”
“照顧病人哪有不累之理。”
林沐雪本來對醫院有很大的排斥感,醫院特有的味道,醫生的白大褂,各式各樣的病人,她看到就感到悲傷。而陪護床就一張椅子,打開就成了床,可以平躺睡下,卻連翻個身都不是那么輕松自如,要是體胖的人,想必那椅子是沒有法子容納下他的體積。林沐雪想起那些照顧卓然的日日夜夜,最想的就是能在家里寬大舒適的床上美美的睡上一個安穩覺,而焦慮、擔心還時常伴隨著她,那時只有她一個人在忙碌著,一次次出院、住院、湊錢、報銷住院費用、絞盡腦汁做飯菜,到醫院外面的小飯館加工伙食,還會時不時受到小飯館廚師的言詞騷擾。
“沐雪,沐雪”徐俊峰輕聲叫著她。
“哦!”林沐雪從記憶的瞬間回到現實。
“你怎么了?”徐俊峰關切地注視著她。
“沒事。”林沐雪笑笑,回過神來。
“晚上你到家里住,我在醫院值班。這樣會休息好點,白天也有精神照顧阿姨。”他用商量的口氣征求林沐雪的意見。林沐雪想拒絕,但想想這提意也不錯,他不是值班嗎。媽這兒晚上也不需要照顧,她點點頭。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道:“里間有休息室,去睡會兒?”停頓了會兒,他看了看林沐雪的表情,了然地說:“我在外間看下新收病人的檢查報告,你安心休息,不會打擾到你。”
“不是,我占用你的休息時間,你怎么辦?不是沒法休息了。”林沐雪有些著急的解釋,臉微微泛紅,有些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被別人洞悉的尷尬。
“趁阿姨還沒做手術,你要養精蓄銳,做手術那天,你可能整夜都不能睡覺。我沒午睡的習慣。”徐俊峰笑笑,一口潔白整齊的牙齒,他最喜歡她臉上的淡淡紅暈泛起。
暖熏熏的陽光,林沐雪感覺自己被這陽光包裹著,她也朝他淡淡地一笑:“那我還是睡會兒。”
徐俊峰替她輕輕掩上里間的門。
林沐雪舒了一口氣,他還真是細心,不然自己還會在關不關上房門上還會糾結半晌。
有三個晚上沒好好睡上一覺了,一靠上枕頭,睡意就源源不斷地襲了上來,林沐雪
沉沉地進入了夢鄉,沒有焦慮,沒有擔心,她睡得很是踏實舒心。
午睡后的林沐雪神清氣爽,徐俊峰不在外間,她打開門,正從門口經過的一護士看了她一眼:“徐主任做手術去了。”
“哦,謝謝!”林沐雪沖她淺淺一笑。
不對呀,她是從里面出來的,護士反應過來,訝然地盯了林沐雪一眼,若無其事的快步走了。
林沐雪帶上門,這門應該可以不用鎖的了。
回到病房,林媽媽正在看電視。
“媽,沒什么事吧。”
“沒事,剛才護士來查了血糖,開始降下來了,余醫生說明天再隱定一天,后天就可以做手術了。”
“哦,那就好。”林沐雪想,媽媽的病現在簡單多了,膽囊摘除就是個小手術,關鍵不是什么擔心難過的病,心情自然輕松愉快多了。
“你跟徐主任認識多久了,他人看起來不錯的,人長相不錯,職業也好。”
“去云南旅游時碰到的,媽,我跟他就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普通朋友,你以為你媽媽眼睛瞎呀,有這樣關心普通朋友的媽的呀?剛才他還來了的,說你在睡午覺。”林媽媽開心地笑起來。
“作為一個朋友,又在他所在的醫院并且在他科室住著院,多關心點很正常,媽,你想多了。”
“嗯,我想多了。”林媽媽哈哈哈地笑著。林沐雪感覺她媽笑得賊兮兮地。
“想象力蠻豐富。”林沐雪很不以為然地低聲嘀咕。
林沐雪拿出一本小說來看,剛才從徐俊峰哪兒帶出來的《傲慢與偏見》,此時的林媽媽是不是像極了班內特太太,她的困擾就是盡早把自己的這個女兒嫁出去?林沐雪看了看病床上的媽媽,慈祥、善良、溫暖,不禁自責起自己的腹黑來,想什么呢,我的媽媽可不是愚蠢而且輕率的班內特太太呢。
第二天下午,余躍叫林沐雪重簽手術告知單,麻醉風險,手術風險,聽得林沐雪背脊發涼,心驚膽戰,敢情余躍是把最不好最不利的手術風險都跟她說了一遍。做手術這么大的風險但病人家屬還是不得不簽字,明知有風險但手術卻不能不做,當然林沐雪也不例外地無可奈何簽字認可。
余躍看著林沐雪擔憂的臉色,好心情地笑了起來:“你不用擔心,你媽媽對于我們醫院來說真的只是小手術,做過n多次了,我說的n多次就是數也數不清了,況且這種手術還由我們徐主任親自操刀,你還擔心什么呀。”
“徐,徐主任動手術?他沒跟我說過呀。”
“唉呀,這可是咱主任自己強調聲明要親自動手的一例手術,我還從沒見過他有這么積極主動,熱情高漲地要求,通常他們只要在旁邊看看,對新人指導指導就得了。”余躍有些怪怪的腔調。
“在說什么呢,余醫生。”一臉嚴肅的徐俊峰出現在正說的高興的余躍面前。
“沒,沒什么,師兄。”口齒利索的余躍一下結巴起來,他吐了吐舌頭,扮個鬼臉,用手虛張聲勢從額頭順著臉往下抹汗:“呀,阿富汗都被你嚇出來了,師兄,突然出現在人家面前,幸好沒說你壞話,嘿嘿。”
“我有壞話給你說嗎?”
“沒有,絕對沒有,像我們師兄這樣英俊瀟灑,人見人愛,花見花開,風流倜儻,姑娘見了輾轉反側,相思無限的你,那有壞話給我講呢,是不是,師兄?”他摟著徐俊峰的肩膀,朝著林沐雪呲牙裂嘴地笑,轉身一溜煙跑得比兔子還快。
林沐雪綻出一臉笑意,沒想到看起來嚴肅認真的醫生也有這么可愛的一面。
“沒被他嚇著吧?”
“沒有。”林沐雪還沒反應出他指的那方面。
“這手術沒那么可怕,現在是微創,手術后三天就出院了。”徐俊峰安慰著,他想余躍那家伙保不準惡作劇,跟林沐雪說手術過程中這里出問題那里一不小心之類的讓林沐雪擔心顧慮。
“哦,沒事,我有心理準備的,不會那么容易被嚇著。”這兩師兄弟當我是什么花房里沒經過風雨的花呢,一點風雨都承受不住。
“余躍原來是你師弟呀?”
“嗯,王老師收的博士,還沒畢業呢。”
“原來是不是他跟我媽做手術?”
“是,后來我覺得還是自己做我比較能放心,其實就是余躍做也很放心的。”
“謝謝!的確你做我更放心。”林沐雪由衷的感激。
林媽媽的手術安排在晚上七點了,做手術的人太多。林沐喬來了,晃了個影,人就不知跑那去了。林媽媽反穿著病號服,被推進手術室麻醉,要進手術室時,林媽媽居然傷心地哭起來,無助的就像一個孩子。看到媽媽的眼淚,林沐雪鼻子發酸,她寧愿受苦受罪的是自己而不是自己的家人。林沐雪只好穩住自己的心情,握著媽媽的手,輕拍著她的手背,微笑著安慰林媽媽:“媽媽,沒事的,小手術,別怕啊,咱們做了手術就好了,以后也不痛了,給你做手術是徐醫生,不用擔心。”
“嗯,不擔心。”林媽媽點點頭,那神情,就如林沐雪小的時候找不到媽媽了,內心的惶恐和不安。
林沐雪掏出紙巾,為媽媽拭干淚水,她看著護士把媽媽推進去,消失在關上的手術門后,林沐雪心里有些酸酸澀澀的滋味迷漫。
“哎喲,這老太婆做個手術,還像個小孩子一樣哭。”旁邊等待親人出手術室的人在笑著說。顯示屏上跳動著那些病人進手術室,那些病人將出手術室。
有人拍拍她的肩膀,她回過頭,穿著一套墨綠手術服的徐俊峰出現在她面前。她有些激動地抓住他的手,就如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很是無助地說道:“我媽媽進手術室了,她好緊張。”
“你也很緊張,不用擔心,我會很認真很仔細,相信我。”徐俊峰低頭輕柔地拍拍她的手背,安慰著她。
“嗯。”這時的林沐雪真還像一個小女孩,有些無助,有些緊張。
“那我進去了,手術雖然簡單,但起碼也要兩個小時才能出來,你可以去外面走走,緩解下等待的心情。”
“你進去吧,不用管我。”林沐雪催促著,好似只有徐俊峰進去了,她才能早一刻安心,對媽媽的擔心才能早一時放下。
她看著徐俊峰笑著朝她揮揮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他的腳步沉穩,信心滿滿,無疑給林沐雪打了一支強心針。她深吸了口氣,再慢慢地呼了出去。
工作中的男人最有魅力,這話一點不假,徐俊峰的背影很是灑脫。
很久以前,林沐雪做了一個夢,她坐在醫院的一個過道上,手術門打開,一個身穿淺藍色工作服的醫生走出手術室,朝她走了過來,衣服前胸被汗水打濕了,滿是疲憊。她站了起來,也朝著他走了過去,他伸開雙臂,把她輕擁進懷,她掏出紙巾,為他拭去手術帽下沁出的汗水。這夢無頭無尾,夢醒后場景清晰如真,她一度失神,這莫名其妙的夢境從何而來?今天突然想起這個清晰如昨的夢境,林沐雪臉上驀地泛起一片紅暈,她心虛地左右看了看了,幸好并沒有人注意到她,關注的眼睛全在顯示屏上家人的手術進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