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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真是好大的膽子!”火氣直竄上來, 韋氏又是重重一拍扶手,“你阿耶阿娘不知,宗室那邊也不知,你們這叫什么?叫私情!”
如愿張嘴想反駁,韋氏又說,“少年人重情,我活到這個歲數,半個身子進土,長安城里風風雨雨,因情一字鬧出的笑話見得多了。外祖母不是怨你與人生情,平心而論,確實是好郎君,莫說阿爭,就是阿由,也是比不上的。”
“但凡他今日換個身份,哪怕不是世家子弟,是個江湖人,外祖母也認了,愿為你去同你阿娘說,只要你喜歡就好。”老夫人的聲音軟下來,看著猶跪在地上的女孩,不覺間視線有了幾分模糊。韋氏用尾指點去眼尾那點沁出的水光,“可是如愿,你且想想,宗室婦是那么好做的嗎?你外祖、舅舅手里有兵權,受了多少猜忌且不論,只為你阿耶想想,往后他在禮部,日子有多難熬?更何況陛下年歲漸長,早晚……”后邊的話不能多言,韋氏乍然收聲,只等著如愿回復。
如愿不語,垂眼看著裊裊透出一縷縷熱氣的磚縫,看著鋪開的裙擺上精細的繡紋,放在膝上的手漸漸攥緊,擾亂了裙上的纏枝蓮花。
半晌,她輕聲開口:“外祖母這么說,到底還是覺得,若是我嫁給他,會招來陛下的猜忌,給林家埋下禍患嗎?”
韋氏聽得眉頭緊皺,心道這小娘子不知道其中利害,正要解釋,手背上卻壓上來一只手。
那只手寬厚而粗大,掌心里全是粗硬的繭,正是林老將軍的。
“是。”須發花白的老人應聲,“你怎么答?”
如愿再沉默片刻,緩緩抬頭:“那就錯了。他之前就答應我,愿意和我一同去江南、安西或是隨便哪里,總之是遠離長安城的地方。”
韋氏一怔,轉頭看向林老將軍,兩人都滿眼詫異。
對視一眼,林老將軍開口:“……他真這么想?”
“我知道外祖在懷疑什么,無非是不信他,覺得這是緩兵之計,又或者是暫時昏頭,三年五年后又要后悔。但我敢說,不會的。”和剛才的緊繃截然不同,如愿顯得輕松而平靜,“他和我說過,馭龍使鳳,非他所愿,我信他。何況如果真那么放不下,趁著陛下還未長成的那幾年,想做什么是他不能做的呢,何苦再等到三五年后去后悔。說來說去,他想要的哪里是這些,功名利祿榮華富貴,于他而言不過腐鼠,若是覺得他要緊抓著這些東西,”
她坦然地對上外祖父猶然敏銳的視線,忽而綻開笑容,“是看輕他了啊。”
林老將軍沒有回應,如愿也不急,娓娓地說下去,“離開長安城之前,我會辭官。外祖熟悉我,知道我從不干討好攀附的事情,在嫏嬛局也談不上有什么勢力,辭官后就和官場毫無關聯,此去恐怕也不會再回來,還請舅舅和外祖放心,就算將來陛下仍要猜忌,真要赴死,也是只我一人陪……”
“不許說!”韋氏匆忙下座,不顧衣衫繁復和總犯風濕的那條腿,直接像如愿那樣跪坐下去,一把將女孩摟進懷里,“傻孩子,到現在竟還是不懂么!猜忌如何,怨懟又如何,你舅舅、外祖什么沒見過,怕的是你將來如何啊,在長安城內多少人盯著王妃的名頭,在外邊又要吃什么苦?你說要走,安西是什么地方,飛沙風雪,你怎么過日子?就算是江南,揚州杭州聽著風光,聽聞春夏里雨下得沒完沒了,一摸壁角地板上全是水,你怎么過得慣?”韋氏竟漣漣地落下淚來,“你讓外祖母如何放心看你走……”
“可我總是要走的。就算不離開長安城,也不嫁他,換個外祖和阿娘替我挑的好郎君,去做世家婦,不一樣前途莫測嗎?”如愿不由也覺得眼睛酸,面上仍掛著笑,替憂心過度的外祖母拭去眼淚,“誰知道往后的日子怎么樣,萬一那郎君有個難討好的母親,在外和我一團和氣,在家里天天橫挑鼻子豎挑眼,我年紀輕輕地就被她氣死,沒孩子還好,有個孩子還要被后娘磋磨,那可真是慘呢……”如愿夸張地一縮脖子,剛才眼眶里那點酸澀剛好化作淚珠,適時地滴下來。
“少來這一套,替你挑人自然也要挑過家里是不是好相處,再者你真受欺負,豈有坐視不理的道理?”韋氏被如愿夸張的表演逗得眉頭稍松一些,又憂心起來,“再是受欺負,總歸在長安城……”
“難道您還帶舅舅或是表兄殺進他家里去嗎?”如愿扶起韋氏,送她坐回座上,自己仍是跪坐,“我知道外祖母擔心,但我有數,總還有幾個朋友,要是他真對我不好,大不了撕破臉皮和離算了。”
“這怎么……”
“由她去。”林老將軍突然開口。
韋氏還是覺得不妥:“怎能……”
“由她去。”林老將軍再次打斷韋氏,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順帶閉上眼睛,“自己選的路,自己走。”
“多謝外祖!”如愿就知道他是答應了,一喜,順勢深深地拜下去,“請外祖放心,無論身在何處,我總念著外祖家,也總有本事好好過日子。我先走了,等真要離開長安城,再來拜別。”
她收聲,額頭在手背上默然貼了足足半刻,才起身,一步步朝暖閣外走。
她撩開防風的簾幕,侍女替她開門,門外站著的正是獨孤明夷。
不知何時又飄起了雪,細細地落在他肩上發上,睫毛上都積了薄薄的一層,眨眼時仿佛一閃而逝的寒星。
“你干什么站……”
“我在等你。”
雙方同時開口,如愿一怔,旋即撲過去,一面幫他拍打積在身上的雪,一面懟他:“我可沒說讓你等我,就算你要等,下雪了不會找個亭子,不會讓人給你把傘嗎?”
“我不知道。”獨孤明夷任由如愿在身上拍拍打打,拍到胸口時忽然抓住她的手。在雪里站了這么久,他的手遠比如愿的冷,呵出的氣又是熱的,迅速化成細碎的冰晶。
他瞳中同樣結著模糊的水霧,“我怕林老將軍不答應,怕你被說動,我若不在這里等著,就再也見不到了。”
如愿愣愣地看著他,鼻子一酸,嘴角卻不受控制地翹起來:“你傻不傻啊!手呢,讓我看看,還腫著嗎?”
獨孤明夷連忙伸手,白皙的腕部凍得略顯蒼白,腕骨處的那片紅腫就更明顯。給如愿看了一眼,他想縮手,如愿卻不讓他躲,拽著手指,從侍女手里接了林知由先前交代過的藥膏,剜出一片來糊在傷處。
“應該只是有些淤血,化開就好了。這個藥是活血的,平常用起來有點燙,你凍了這么久倒是正好。”如愿小心地用指腹按摩,按到紅腫處抬眼看看他,“忍一忍,可能會覺得痛的。”
“多謝。”獨孤明夷有些忐忑,指尖在如愿手里蜷曲幾次,忍不住輕聲問,“林老將軍……如何說?”
“還能怎么說,當然是……”如愿故意拖了個長音,指腹虛虛地撫過去,確保傷處讓藥力滲進去,才仰起頭,“……答應啦!”
獨孤明夷眼瞳一顫,剛露出喜色,如愿卻不讓他開口,“不過,外祖提到了陛下和宗室,你應該還沒和他們提過吧?”
“我明日進宮,請陛下賜婚。”
“這就……不用了吧?”如愿完全沒想過這個,反倒有些手足無措,猶豫片刻,含含糊糊的,“我不懂政事,不知道究竟如何,但聽你之前說……唔,總之陛下也不知道在鬧什么,還是少見他為妙。我不求這個的,再說橫豎要走,有沒有賜婚的旨意都一樣……”
“不要緊。不論如何,到底仍是兄弟……”獨孤明夷把“不會在現在動手”咽回去,他輕柔地撫上如愿的臉,定定看著眼前臉紅通通的女孩,“在離開長安城之前,我總該讓你做一回王妃。”
第78章 曲破 朕說了算
紫宸殿, 內殿。
重重簾幕垂落,或輕或重的幕腳垂及地面,隨著地磚間滲出的熱氣微微拂動, 紫金香爐鎮在屏風兩側, 獸口微張,一縷縷地吐出瑞腦香, 在室內漫開, 滲進垂手立著的宮人衣衫內。
一只手閑閑探出簾外, 簾紗尚未撫過手背,低眉碎步上前的宮人已經撩起簾幕掛上純金的帳鉤。紫衣的正監親自捧著衣帶上前:“陛下。”
“嗯。”少年不咸不淡應了一聲,揮手拂開湊上前的宮人, 自顧自披上外袍,偏頭看了眼窗外, “又下雪了?”
“回陛下,差不多午時三刻起下的。”紅衣的少監看看側前方的正監,再看看皇帝,忽而綻開個諂媚的笑, “今年確實多雪,是好兆頭啊, 俗話說瑞雪兆豐年,想必是陛下勵精圖治的功勞,上天都特意降雪嘉獎陛下呢。”
獨孤行寧不置可否,兀自把蹀躞帶環過腰部:“叔父呢?”
“臣在。”早就站起來的韓王上前兩步, 躬身下去行足一個禮, “棋局未完,陛下可想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