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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按照同樣的順序捏了捏冥川的手。這是出發之前約定好的暗號,意思是:“出發!”
在我的周圍,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和肆虐咆哮的黑風暴。
狂風卷起了砂石,一下又一下地撲打過來。我仿佛沉入了一個怎么都醒不過來的夢魘里,所有的感官都似乎已經失去了作用。明知道一萬精兵就在我的身后等待著進攻的命令,我的心里還是沒來由地感到了輕微的惶惑。
忽然就有了一剎那的動搖。
冥川帶著她前鋒營的四百精銳迅速地融進了鋪天蓋地的大風暴之中。他們穿的不是牛皮鎧甲,而是清一色的夜行衣。除了刀,他們的身上還帶著陰陽爪、攀索以及報信用的流光彈。盡管對他們的身手有著充分的了解,但是這樣的天氣,還是讓我感到異樣的緊張。
天地之間除了風暴的呼嘯,什么聲音也聽不見。在這風暴的掩護下,我們像是集體捕食的獸群,向著惘然不覺的獵物一步一步逼近。
透過風沙,岐州城墻上高大的雉堞(指矮而短的墻)影影綽綽地出現在我們的面前。在風暴停歇的間隙,似乎有隱隱的廝殺聲傳來,側耳去聽,卻又只聽得到風暴的嗚咽。而我的心跳已經壓過了風聲,一聲聲地在耳邊轟響,我感覺自己的身體已經開始發抖了。
從旁邊伸過一只手,帶著我熟悉的溫度,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他握得很用力,仿佛要通過這一握,把他的力量傳遞過來平息翻涌在我身體里的焦灼一樣。盡管黑暗之中我什么也看不見,這溫暖的一握卻仍然讓我滿心的緊張奇異地松弛了下來。
就在此刻,岐州的上空突然爆開了一團極耀眼的紅光,緊接著,又一枚紅色的流光彈爆裂開來。
城門已經打開了!
“愛你一萬年”猛然向前一竄。與此同時,在我的耳畔轟響起千軍萬馬的呼喝。這聲音沖破了風暴的呼嘯,宛如一股氣勢恢弘的激流,向著岐州城席卷而去。
熱血在沖鋒的一瞬間涌上了頭頂,又極迅速地退卻下去,我的心在這一瞬間突然變得靜如止水,而身體的感覺也迅速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靈敏。
城門洞開,暗紅色的大門和馬蹄下的石板地帶著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而遠遠近近的廝殺聲卻又讓眼前的一切蒙上了一層陌生的氣息。東區的倉庫已經著火,火借風勢,將大半個東區都籠罩在了熊熊的火光中。空氣中彌漫著血腥味和燒灼東西的嗆人煙味。忽明忽暗的火光中人影憧憧,廝殺的聲音已被風暴所吞沒,聽在耳中,極不真切。
穿著土色鎧甲的岐州士兵從四面八方向著城門的方向蜂擁而至。乍遇夜襲,他們當中有些人甚至沒有來得及穿戴整齊。
跳躍不定的暗紅色火光,給出現在夜色里的每一張臉都染上了猙獰的色彩。
一段殘肢帶著灼熱的鮮血緊擦著我的鬢角飛了過去,就在我側頭一讓的瞬間,看到半條街外的人群里,一個身披紅袍的武將騎在一匹黑馬上,手中揮動著金色的長刀,正聲嘶力竭地指揮著士兵向前沖。
我用刀砍倒了撲到馬前的幾個士兵,迅速從背后摘下弓箭。瞄準之后,一箭射了出去。長箭閃電般穿透了他的咽喉,紅色的身影像大海里的泡沫,悄然無聲地消失在了人潮里。
風堯的兩只分隊已經沿著左右兩翼沖進了前街,土色的陣營終于開始了后退。
將近寅時,從后城殺進來的冥奇在軒轅臺和我們會合。而韓姜則帶著自己的一支親兵從冥奇的包圍之中殺出了一條血路,沿后城逃出了岐州。
大風暴漸漸平息,緊接著一陣短暫卻來勢洶洶的驟雨從天而降,很快就澆滅了東區的大火。
空氣中仍然充滿了濃濃的煙霧,但這一場從天而降的大雨卻讓我感到了由衷的欣喜。對于我來說,它更像一場洗禮,我希望它能把沾染在我心頭的陰霾和沾染在盔甲上的鮮血都沖刷得干干凈凈。
這是今年的第一場春雨。盡管寒風料峭,卻已經透出了一絲絲屬于春天的清新的泥土味道。我抖了抖手中閃爍著寒光的玄武刀,小心翼翼地撩起大氅的一角將它擦拭干凈。我的手上已經再度沾滿了鮮血,卻沒有像我所預料的那樣,在心底里產生過多的自責。也許是因為經過了太多的變故,讓我的心真的變硬了。
冥川已經派人開始處理善后工作:傷員、俘虜和后城居民的安撫。
雨早就停了,外面的街道上反而有種異乎尋常的安靜。
在岐州,最好的住所就是驛館。因此,所有的傷員都被安置在了這里。
風秀秀帶著她的醫護隊在給傷員們做治療。盡管對藥品和救護人員都有充足的準備,但是事到臨頭,還是顯得有些慌亂——人手不夠,于是,輕傷的開始相互幫忙包扎傷口,或者幫助醫官救助傷重的傷員。另外,還要專門撥出地方來安置戰俘中的傷員。
從傷員那里出來,我除了感到累,還有些微的沮喪。
看到了眼前真實的傷痛,我心里堅定的決心忽然又有了幾分動搖。我所做的這一切,真的是值得的嗎?
剛立春的天氣,在這荒涼的北部卻還是寒風料峭。
我沿著驛館后園的彩石小徑慢慢走著。自從離開岐州,我曾經無數次地想象自己有一天能夠重新站在這里,總覺得這里留下了一些來自記憶深處的沉甸甸的東西在等著我去采擷。可是此時此刻,真的站在這夢想之地了,放眼四望,驛館也不過是座驛館罷了。它依然跟我記憶中的場景一模一樣,卻又分明已經面目全非了。
我低頭看著腳下拼成了梅花圖案的彩色碎石,忽然之間有些意興闌珊起來。
不管這里曾經見證過什么,那些我曾經擁有過的,終究還是失去了。留在心頭的那一點惆悵,此時此刻,都已結成了一塊不能觸碰的傷疤,不能想,亦不忍去想了。
池塘已經開始化凍,幾塊突兀的假山石依然聳立在那里。我的腦海中模模糊糊地浮現出一個無月亦無星的夜晚。隱約記得那一夜遇到風瞳的時候,他就躺在這里自己喝酒,后來還酷酷地摔碎了一個酒壺……
那是他第一次跟我表示“會站在我這一邊”。想到這里,忍不住轉過頭去看他,他正站在我身后不遠的地方,不知道是不是和我想到了同一件事情,神色顯得不大自然,可是刻意側過去的臉上卻也分明帶出了幾分笑意。
冷寂的心里不知不覺就浮起了一絲暖意。正要說點什么,就聽見介子遷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帶著一種找到寶貝似的欣喜。
“城主!”我和風瞳對視一眼,都忍不住搖頭一笑。這個人有的時候深沉得連一個字都不肯多說,有的時候又好像小孩子一樣率性而為,全然不理會別人的側目。我滿心的嘆息都還沒有咽下去,他瘦削的身影已經闖入了我的視線當中。我懷疑他是真的找到了什么寶貝了。因為他整張臉上都好像在發光。他興沖沖地走了過來,一邊走一邊大聲喊了起來,“兩件事,先聽哪一件?”我和風瞳都無奈地一笑。
“從厲山營地傳回軍報:韓姜駐扎在鬼神溝的三千精兵趁著大風暴偷襲厲山營地,反中了老夫設下的陷阱……韓家軍死傷超過了半數,剩下的俱已歸降。”介子遷眉飛色舞,說到最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若不是岐州兵變影響了韓姜在岐州的部署,咱們這一仗恐怕不能打得這般順利啊。”他看看我和風瞳驚喜的表情,狡黠地一笑,“還有一件事:你們猜我在地牢里發現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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