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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秀秀放下了我的手臂,憂心忡忡地說:“母體勞損太過,恐怕已經影響到了胎兒。//www。qb⑤。cOM\\”我的心猛然一沉,頓時漫起無邊的惶恐。腦海里瞬間閃過中京街頭的那一場廝殺,以及在隨后逃亡的一段日子里,無數次的打斗和殺戮……
“紫檀嵌寶屏風兩架……鑲金白玉觀音兩尊……嵌寶琉璃燈二十盞……大珊瑚珠一百串……小珊瑚珠一百串……鑲金起花佩刀五十把……鳥羽緞一百匹……”風瞳合起了禮單,若有所思地在手心里掂了掂,“跟你送去的禮物比起來,魯容陛下的這份禮可不算重啊。”我對他的說法很不以為然,“你當我是在跟檬國做以物易物的生意?”風瞳瞇起眼睛笑了,“我是個商人,從我的角度來看,這筆交易是很吃虧啊。”他的話總是這樣半真半假。他有時候會很熱心地為我出謀劃策,有的時候又會盡冷嘲熱諷之能事地挖苦我,讓我覺得他其實對于我將要做的事充滿了矛盾的態度。可是每當我表示不想連累他,請他回風云堡或者是檬國的都城上陽,他又會十分生氣,甚至連續幾天都不理睬我。相處久了,我也慢慢地發現,盡管他做生意的時候精明得嚇人,但是性格卻像一個任性的孩子一樣。于是我也開始學著用對付小孩子的態度來對待他,他只要鬧脾氣我就不理他。過不了幾天,他自然而然地就又恢復了常態。
就好像我前天中午無意中問起他和自己的親隨什么時候從這所宅子里搬出去,他立刻就陰著臉,一言不發地拂袖而去。一直到今天中午,大概是聽說我派往檬國宮廷的使者回來了,這才又提著一盒芝麻糕出現在我面前,眉目之間完全是一副“沒有任何事情發生過”的從容輕松。
我也只好對搬家的事閉口不提。反正“楓苑”很大,空房間也很多,多幾個人也不會住不開。而且還多了個人陪我散步,就像現在。
午后的陽光透過頭頂濃密的枝葉,斑斑駁駁地落在彩石小徑上。遠處池塘里的蓮花早已經凋謝,蒲扇般的大葉子上也已經染上了一層屬于秋天的暈黃。隔著高大的院墻,外面街道上小商販的叫賣聲和孩子們的嬉鬧聲清晰可聞。
我的心頭不禁掠起一絲恍惚。這一剎那,我感覺自己已有一百年不曾經歷過這樣安謐的時刻了。
風瞳停住了腳步,回過頭關切地問我:“累了?”我搖搖頭,伸手指了指墻外,“我想出去走走。”
走出戒備森嚴的“楓苑”,市井間熱鬧而又略顯陌生的氣息頓時撲面而來,像一種溫暖而有質感的東西一樣,瞬間將我包圍在其中。我看著身邊追逐嬉鬧的兒童,看著商販臉上熱情洋溢的笑容,看著街道上三三兩兩的行人所流露出的慵懶和閑適,不知不覺,就有一股久違了的發燙的東西慢慢地漲滿了胸膛。
仿佛又回到了我初次穿上黑制服的那一天:當我騎著大黑馬巡街時,心中涌動的就是這樣的一種漏*點。
我知道現在所做的事早已遠遠地超出了自己最初的理想,但是不論對錯,我都已經無法停下來了。我必須要讓自己變得足夠強大,強大到足以讓我有安心的睡眠,不會在漆黑的夜里一次次被噩夢驚醒;強大到足以讓東瑤城一直充滿祥和和安謐,強大到足以讓我的孩子有朝一日走在這條街道上時,依然可以感受到我此刻所感受到的這樣充滿了甜蜜和活力的生活氣息……
也許是我沉思的時間過長,讓風瞳誤以為我是隔著面紗沖著街邊攤子上的糖糕流口水。他連忙走過去擠進了一群孩子堆里,不多時就捧著熱乎乎的油紙包跑了出來。
“吃吧,”他笑嘻嘻地把油紙包遞到了我面前,臉上的表情活像一個要跟你分享秘密的小孩子,連眼睛都閃閃發亮,“我聽蔡媽說,你現在很容易餓。”他臉上的表情讓我有一剎那的失神。這樣的場景曾經無數次地出現在我的白日夢里,只不過,夢想中那個陪我散步、給我買糖糕的人,不是他……
仿佛有一塊薄薄的刀片飛快地從我的心頭劃過,抬起的手臂也僵在了半空中。
“不舒服?”風瞳立刻緊張了起來,我的斗笠周圍垂著長長的深色面紗,他看不清楚我的表情,猶猶豫豫地走近了兩步,很緊張地問我,“要不要找個地方坐下來休息?”我搖了搖頭,從他的手里接過了糖糕。我突然發現戴著面紗的好處就是不必擔心被別人看破自己的心事,而且,躲在面紗里吃東西也不必擔心別人會覺得自己失儀態。
糖糕很好吃,又甜又糯,還帶著不知名的果香。
“真好吃。”我說,“謝了。”風瞳松了口氣,唇邊浮起了淡淡的笑容。他正要開口說話的時候,旁邊的院門里走出來一個提著菜籃的中年婦女,看到圍攏在糖糕攤子周圍的一群孩子,她很潑辣地喊道:“你們這幫兔崽子不是都去上學了嗎?怎么又在這里搗亂?大春,一準是你帶頭逃課了吧?看我不告訴你爹,讓他剝你的皮!”孩子堆里個頭最高的那個男孩子立刻伸長了脖子反駁她:“我們沒逃課。今天是學堂里第一天上學,校長給我們分了班,又發過了書本紙筆,講了學堂里的規矩就散了學了。明天才開始正式上學呢。”賣糖糕的老爺子停下了手里的活計,笑呵呵地說:“前些天就有城主派來的先生到我家里來,不但讓家里的兩個孫子去上學,還讓我把小孫女也送去上學。上學不用自己花錢就已經夠稀奇了,讓女娃子也上學,幾百年也沒聽說過這樣的事。這新城主真是個怪人。”先前說話的潑辣女人笑道:“女娃子咋就不能上學?說不準,以后還能當官呢。”周圍的人都哄笑了起來。我和風瞳也不禁相視一笑。
開辦義學是我買下東瑤城以后籌辦的第一件大事。我計劃在第二年能夠把義學的規模由現在的四所擴大到六至八所,所學的科目也在文學、體育、算術的基礎上,增加自然、地理等科目,并且在大一點的學生當中增加機械制造、商業經營等等實用性科目。同時,免費的醫館也正在籌建當中。
風云堡買下了東瑤城之后,保留了原有的衙門,用來處理城中居民的日常糾紛。在我看來,不論是他們所沿襲的檬國律法還是他們處理糾紛的方式,都未免過于簡單和公式化了。不過,這些事都需要慢慢來。因為就目前而言,最重要的事不是改革,而是——生存。
自從來到了東瑤城,我就很少外出了。盡管我現在的臃腫體態,即使不戴面紗韓高也未必能夠認得出我,但我還是不敢輕易地去冒險。這里距離岐州并不遠,而且,此時坐在主帥大帳里的人,是那個一心要置我于死地的大將軍韓姜。一旦被他發現我藏身在這里,那遇到麻煩的將不再是我一個人……
遠處的街道上忽然傳來了一陣異乎尋常的騷動,很多人都伸長了脖子向那個方向張望。不過奇怪的是,人人臉上都是一副笑嘻嘻的表情,并不見慌亂。我正在心里暗暗納悶,就聽風瞳又驚又喜地喊了起來:“商隊!是風云堡的商隊進城了!”
“楓苑”的正門外聚集了很多看熱鬧的人,幾乎將整個街道都堵滿了,我們只好繞到后街,從西角門進去。
遠遠地就看見花廳里三個熟悉的人影,我的心里一陣慌亂,腳步也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一時間只覺得連掀起面紗這樣的一個動作也需要鼓起莫大的勇氣。
在花廳中走來走去的風秀秀最先看見了我們,她快步走下臺階,一邊好奇地打量我,一邊帶著戲謔的表情打趣風瞳,“風堡主別來無恙?你幾時成的親?怎么這般小氣,連喜酒也沒有請我喝一杯?”風瞳一怔,扭頭看我。
我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地掀起了面紗。盡管已經鼓足了勇氣,但是四目相交的瞬間我還是有種想要扭頭逃走的沖動。
“師傅,是我。”我垂下了眼瞼,費力地說:“師傅們一路辛苦了。”風秀秀張大了嘴,目瞪口呆地看看我笨重的腰身,再扭頭去看坐在花廳里喝茶的容琴師傅,仿佛弄不懂到底在她的眼前出了什么事。邱烈師伯眼中驚訝的神色一閃即沒,而容琴師傅仿佛挨了一悶棍似的,怔怔地端著茶杯一動不動。
風瞳后退了兩步,轉頭對我說:“城主,我替你去問問管家,看看幾位師傅的住處是否安排妥當。”隨著他的離開,花廳里外頓時彌漫起難以言喻的沉悶和……尷尬。我取下斗笠扔在一邊,在花廳前面平整的青石板上跪了下來。
風秀秀如夢初醒,上前兩步要拉我起來。
“讓師傅們擔心是徒兒的錯。”我垂著頭,低低地說。我忽然發現對于自己已有身孕這件事,我還從未想過師傅們會有什么樣的看法。我始終覺得那是我私人的問題,可是此時此刻,面對著他們,我卻難以避免地感到了一絲羞愧和酸楚。
“快起來,”風秀秀拉我不動,急得大喊了起來,“容琴!容琴你倒是說話呀!”容琴師傅放下茶杯,迷惘的神色宛如剛剛被驚醒的人。她出神地凝視著我,沉沉地說:“起來吧,剛才風堡主稱呼你什么?”我扶著風秀秀的手費勁地站了起來,她的手掌還那么溫暖,我小心翼翼地跟他們解釋,“我已經買下了東瑤城。另外還有一件事,我沒有經過師傅允許就擅自決定了。”我停頓了一下,一抬頭看到了遠處旗桿上隨風飄揚的兩面城旗,似乎從中感應到了某種神秘的力量,不知不覺挺直了腰身,“我擅自動用了冥宗的紫玉佩。我已經下令讓所有冥宗的人用最快的速度從天冥峰趕到東瑤城來。”我逃出中京,明德自然不會放過冥宗。我又怎么能坐視他們無辜被剿?更何況,我也需要他們這樣的高手補充東瑤的實力……
容琴的手一抖,扭頭去看邱師伯。邱師伯從見面到現在還一句話都沒有說過,直到聽說我調動冥宗,臉上才浮起了一絲饒有興味的淺笑。
容琴收回了目光,伸手指了指身邊的椅子,“坐著說話。冥宗的事既然已經給了你掌門信符,無論你怎么安排,我都不會再過問了。你從小就不是莽撞的孩子,我相信你心里有數。”說著,不無憂慮地瞥了一眼我的腰身,皺起了眉頭,“你把中京鬧得一團糟,就為了這個?”我不明白她所說的“這個”是指我有身孕的事,還是指我調動冥宗的事,只好低了頭不吭聲。風秀秀拉我坐下,將我的手臂放在桌面上一邊細細把脈,一邊抱怨容琴師傅說:“就算沒請咱們喝喜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們會有自己的安排,再說風堡主這人我也接觸了一段時間,是個……”我輕輕地打斷了風師傅的話,“我的事,與風堡主無關,也不會有喜酒……這件事我不想再提。我會自己帶好孩子。”風秀秀又是一愣。
容琴師傅和邱師伯對視一眼,嘆了口氣。反倒是邱師伯眉宇之間多少有些了然。我避開了他的視線,他的目光里有種奇異的通透,仿佛知曉所有事情的來龍去脈一般,這樣的目光讓我渾身都不自在。
“只要你自己心里有數,我是不會多問的。”容琴師傅嘆了口氣,“你是我看著長大的,我信得過你。”我沒有抬頭,眼眶卻情不自禁地有些發熱。
風秀秀放下了我的手臂,憂心忡忡地說:“母體勞損太過,恐怕已經影響到了胎兒。”我的心猛然一沉,頓時漫起無邊的惶恐。腦海里瞬間閃過中京街頭的那一場廝殺,以及在隨后逃亡的一段日子里,無數次的打斗和殺戮……
是上天報應我殺戮太重嗎?想到這里,我的身體竟不自覺地戰栗起來。
風秀秀拍了拍我的手,柔聲安慰我:“你放心好了,我會好好調理你的身體。你只要乖乖配合我就好。”我茫然地點頭,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地禱告起來,“阿羅王,無所不能的阿羅王,求求你保佑我的孩子……”
趕到厲山新兵營的時候,巳時剛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