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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愕然地望向明韶,不明白怎么王府的私宴上也能看到這個人。
明韶低聲說:“他是舅舅請的客人,因為岐州的戰用物資有很大一部分都是風云堡籌集、運送的。”我點了點頭。風瞳還在看著我們——主要是看明韶,還是那種火花四濺的看法。但是明韶好像沒有什么興趣招惹他,拉著我徑直去給楚元帥道賀。
宴會正式開始的時候,明韶陪著我一起坐了末席。
在這些客人里面,應該是我的官階最低了。雖然宴會沒有正式開始,但是明韶陪我坐在末席還是有些不太合適。可是我的意見剛說了一半,就又出現了一樁意外:明華悠悠然穿過了大廳,旁若無人地走到我們一桌,然后毫不客氣地擠坐在我和明韶中間。
他的這一舉動立刻引來了大廳中不少人的視線。
明韶看著他,皺了皺眉頭。我心里也暗暗叫苦,趕緊哄他,“乖,上去坐。”明華懶懶地往我懷里一靠,十分干脆地說:“不去。”我說:“上去啦,你想害我被砍頭嗎?”明華很委屈地揚著臉看我,“你嚇我?!你都好久沒來看我了。”我的心一軟,又聽他說:“再說,你這里坐著最舒服了。”明韶也有些哭笑不得,最后沉下臉說:“這樣的場合你黏著西夏可不妥當,如果有人給皇帝陛下遞折子,說你私自結交大臣,那么西夏輕則罷官,重則砍頭——你自己掂量吧。”明華瞪著他,嘴里不服氣地哼了一聲,但是神色卻猶豫了起來。我又哄他說:“這么多人看著呢,我也不能抱你啊,對不對?過兩天我就進宮去看你。”明華很不樂意地站了起來,“你不騙我?”連明德太子也開始注意我們這個小角落了。我頓時感覺頭有兩個大,明明是冬天,但是后背卻感覺要冒汗了。明華摟住了我的脖子,看看明韶,再看看我,小嘴又扁了起來,“你趕我走,怎么他又可以坐在這里?”明韶無奈,伸手拽住他,將他硬生生地從我身上扯了下來,“我也不坐這里了。”明華被他拽著手臂,一步三回頭地蹭回了太子的身邊,一雙大眼睛卻無限委屈地盯著我,活像個被主人遺棄的小狗。
也許潛意識里,我是希望明韶能陪著我的。但是當他坐回到楚元帥身邊時,我還是悄悄松了口氣。今天這個“家宴”的規模已經超出了我的預料,哪里還受得了再被這么些大領導們虎視眈眈地盯著瞧?
我還沒來得及換個舒服的坐姿,就聽見風瞳冷冷地說:“聽說小王爺久居岐州,不知道小王爺對此事有什么看法?”這綠眼睛的家伙不知道什么時候坐到了我的對面,碧幽幽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盯著明韶,似乎在等著他的回答。他的身邊是幾個岐州回來的將士,看樣子正在討論什么跟岐州有關的問題。
轉頭去看明韶,他的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從容地回視著風瞳,緩緩說道:“對于商業,在下自問不如風堡主精通。焰天國與北方諸國的水果貿易歷年來有增無減,聽說在風云堡和北方諸國的諸多項生意中,水果貿易也是最為重要的一項。但是即使是最耐放的水果和蔬菜,從戴縣到達岐州,一車之中也會損失將近四分之一。所以,以在下看來,如何能減少損失才是關鍵所在。”我還是沒太明白他們到底在說什么,就聽上座的楚元帥插進來說:“我們岐州的將士一年到頭能吃到的水果就只有蘋果,而且一過了新年連蘋果和紅果也都放不住了。青菜更是少見。如果能讓水果青菜變得耐放些,那可真是功德無量。”我心里一動。
風瞳也流露出遺憾的表情說:“我們派出許多人,但是連最有經驗的果農也沒有更好的保存辦法……”轉眼看到我,他一愣,“西大人有什么高見?”他是看到我在愣神想讓我出丑吧?我白了他一眼,不過這個問題倒是真正引起了我的好奇心,我搜腸刮肚地回憶著關于防腐的常識,緩緩地說:“有很多水果都可以晾制成果脯,果脯的存放和運輸都比新鮮水果容易。關于延長水果的保存期限,我只知道一些簡單的方法:比如橘子和蘋果之類的水果,采摘之后,先用藥水做最基本的殺菌,然后用紙把每一個都單獨包起來。另外有些草藥噴灑在水果的表面可以起到防止腐爛的作用,延長水果的保存期。不過……”風瞳的綠眼睛緊盯著我,神情卻有些迷惑,反問我:“殺菌?”給他解釋起細菌來恐怕要費不少的勁,我就直奔主題了,“不過,焰天國恐怕只有一個人可以做這方面的研究。在蒲林的郊外有一個萬毒谷,住在那里的毒仙子風秀秀大概是當今最擅長藥學的人了,我建議風堡主拿出一筆錢來作為研究資金,讓風前輩專門進行新鮮果菜防腐保鮮的研究。當然,你可以事先跟風前輩簽訂合約,保鮮技術研制成功之后,絕對不會透露給第三方。”風瞳不愧是精明的商人,立刻就明白了這項投資潛在的經濟效益。一邊連連點頭,一邊又有些憂心忡忡地說:“風前輩這人我倒是聽說過,但是她是世外高人,怎么能……”我沖著他嫣然一笑,“風前輩是在下的家師,在下愿為風堡主引薦。”這項挑戰我用腳猜也能猜到毒仙子師傅一定會接受的,有哪一個科學家不愿意用自己的研究成果去廣泛地造福于老百姓呢?
而且,拿人家的手短——小樣的,我看你以后還好意思總找我的茬?
風瞳果然大喜過望,起身一揖,誠心誠意地說:“此事如果進展順利,那不但是風某之福,亦是天下百姓之福。風某先敬西大人一杯。”我神清氣爽地一口干了這杯酒,轉頭沖著明韶眨了眨眼睛。他笑著搖搖頭,一副拿我沒辦法的樣子。
上座的楚元帥聽到我們的談話,也探身說:“果真能實現,以后我岐州將士也不愁沒有新鮮果菜了。我也敬西夏一杯,希望尊師一定被你說動才好。”我連忙站了起來,恭恭敬敬地說:“不敢當。這樣的研究造福的是百姓,家師一定會同意的。”老爹和羅進坐在我的上首,看他們的表情,似乎也對這個提議頗為贊同。
楚元帥哈哈笑道:“好,好一個造福百姓。”說著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轉頭問我:“你給我預備的禮物呢?”我沖他一笑,說:“西夏這就為元帥彈奏一首《塞上曲》。”《塞上曲》描述的是王昭君對故國的思念。不過在我聽來,曲調中蒼茫的氣息倒是十分符合我對于岐州的幻想。
楚元帥和那幾位岐州來的將士果然聽得格外投入。一曲奏罷,楚元帥一嘆,說:“聽到這首曲子,仿佛又看到了岐州城外的千里荒原哪。”那幾位將士也隨聲附和。
我敬了楚元帥一杯酒,然后規規矩矩地退了回來,但是我的視線情不自禁地又集中到了清蓉的身上。她似乎也知道易凱看穿了她的身份,索性落落大方地回視易凱。看不出兩個人之間有什么一見鐘情的跡象,感覺反倒像是狹路相逢的兩只野獸,小心翼翼地彼此接近著,試探著,互相聞著對方的味道,謹慎地揣測著是不是自己的同類。這個比喻好像不怎么浪漫,當我后來很誠實地把這種感覺描述給清蓉聽的時候,她果然齜著牙追著我打。
那天的宴會進行到后來的時候,有了酒意的客人們開始三五成群地扎堆,明韶也趁著這股亂勁兒悄悄地溜回到了我的旁邊。坐在我對面的風瞳不知道是不是喝高了,一直低垂著視線,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偶爾抬起頭,也是用一種悵然若失的目光來回打量著我和明韶。
我被這廝的舉動逼得太陽穴都開始突突直跳,忍不住湊到明韶耳邊說:“我前一輩子是不是欠了他的債啊?先是看中了我的馬,現在又開始打你的主意,真是……豈有此理!”說到這里,我忽然又想,明韶跑來陪我坐末席,是不是也知道我一個人坐在這里會不自在?
我悄悄握住明韶的手,細細地打量他——有他在身邊總是能讓我安心。
明韶輕輕敲了敲我的杯子,忍著笑說:“我知道自己長得比你好看,但是能不能拜托你等到沒人的時候再流口水?”我趕緊伸手在自己的下巴上擦了一把,立刻知道上當了,“我哪里有流口水?”明韶笑著說:“我只是提醒你,人這么多的場合,真要流下來就不雅觀了。”我們雖然是壓低了聲音在說話,但是有明韶在的地方總是比較引人注意的。一抬頭的工夫,我就收到了兩個人各懷心思的審視:一個是人群中央的楚元帥,他的目光明朗中又帶著一點點迷惑不解,好像不明白我究竟有什么優點吸引了明韶……
另外一個就是太子明德,他的目光還是我看不懂的深沉。但是除了這一如既往的深沉,里面似乎又隱隱多了一些銳利的東西。
送親的隊伍出發的那天,天氣有些陰沉。但是在我的心里卻是前所未有的陽光明媚。大楚國的國王易凱和他的護衛隊在整個送親隊伍的最前面,楚元帥的兩百精兵在中間護衛清蓉公主的鸞駕,楚元帥本人押后。
從正東門出發的時候,太子明德作為皇室的代表來送行,他穿著很正式的禮服,在他的身后是喜氣洋洋的文武百官。從我站立的地方看不清明德的表情,只覺得他周身散發出一種高高在上的威嚴深沉,像一層看不見的保護罩一樣籠罩在他的周圍,而且越來越濃烈,越來越讓人看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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