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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因為這一戰自己方面也有死傷的緣故,所以聽到他說起賞賜,我和羅光并不覺得有多高興。
張棟倒下去的地方離我甚至還不到二尺遠。這幾天只要閉上眼睛,我腦海里翻來覆去的都是那一截從他后背伸出來的刀尖。失去的,是曾經并肩作戰的同伴。這樣的傷痛要什么樣的賞賜才可以撫平?
午睡醒來第一眼就看到清蓉的臉,我還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直到她伸手捏住了我的鼻尖,皺著眉頭說:“都什么時辰了,你還在床上?不是說傷不重嗎?”我往里讓了讓,推出一個枕頭給她。她也就老實不客氣地躺了下來。
清蓉的樣子跟平時有點不同,好像滿腹心事,又有點“煩著呢,別理我”的勁頭。她躺在我身邊,只是直愣愣地看著床帳的頂棚。
她不出聲,我又有些昏昏欲睡了。
“阿潮?”她小聲地喊我的名字。我歪過頭,她的眼睛水汪汪的,好像蓄滿了淚水。我一驚,睡意頓時消退了大半。就在我的眼前,兩行晶瑩的淚水悄無聲息直愣愣順著她的眼角滑進了鬢角的發絲里。
“你……怎么了?”清蓉伸手抹去淚水,把臉扭向窗外,聲音悶悶地說:“快養好傷。然后收拾行李。”沒頭沒腦地說了這么一句話,什么意思?
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是她的手卻伸過來握住了我的手,握得很緊。
窗外幾只鳥雀唧唧喳喳地叫著,給寂靜的午后平添了幾許生氣。清蓉也許也和我一樣在聽那幾只鳥兒吵架,沉默良久,才低低地說:“你說,大楚國的冬天也有這樣跑到人家院子里覓食的鳥兒嗎?”我心里咚的一跳,一下子坐了起來,清蓉按住我的胳膊,輕聲說:“阿潮,你現在什么也別說。該來的總會來。我已經想明白了。”她想明白了,可是我沒明白,“前線還在打,和談也沒有談完,怎么……”清蓉嘆了口氣,幽幽地說:“蒙安將軍前日去見父皇,據他說,大楚國的皇帝已經傳位給了四皇子易凱。這位新皇帝為了表示交好之意,已經親自動身來中京向皇帝求親了。那些殺手到底是什么人主使他不知道,但是其目的不光是行刺焰天國的皇帝,恐怕還要移禍給新繼位的四皇子。他請求父皇明辨是非,千萬不要中了奸人的離間之計。”我一愣,沒想到這位蒙安將軍竟然還準備著這么一套說辭——真是人才。
清蓉輕輕揉著我的手指,喃喃地說:“他要真是來了,你說父皇還可能拒絕么?”要是尋常百姓家的父親,肯定會。至于皇帝……
一直到離開,清蓉都沒有再說什么,只是睜著霧蒙蒙的眼睛茫然地看著頭頂的上方。她離開的時候,我問她沉思了一下午到底有些什么心得,她說:“我發現——你臥室的橫梁上一共結了三個蜘蛛網,該打掃了。”
原來心里煩躁的時候,跟大黑、小黑打打拳就好了。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這些方法對我統統不起作用了。我在院子里來回溜達了兩趟。索性披上一件大氅溜了出去。
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天空中黑沉沉的。厚厚的云層幾乎壓到了樹頂上,空氣里彌漫著潮暖的氣息,也許今天夜里就會下雪了。
低著頭漫無目的地不知走了多久,猛然抬頭,發現自己竟然走到了靜王府的角門外。那株老榕樹依然聳立在濃濃的夜色中,暗影憧憧,似乎仍然散發著甜蜜的氣息。
看到它,我的鼻子忽然就有點發酸。
我像以前一樣躥上樹,把自己緊緊地裹進斗篷里。層層疊疊的已經變成墨綠色的枝葉擁擠在我的周圍,把外面的世界完全隔離開來。
我像小孩子一樣把身體緊緊地縮成了一團。
覺得冷。
這個冬天真的很冷。
頭頂一陣微風掠過,然后有什么東西猛然間落在我棲身的橫枝上,我還什么都沒有看清,一個帶著體溫的斗篷已經飛了過來,把我緊緊地罩在里面。從我的頭頂,傳來一個發顫的聲音,“你這傻瓜,誰讓你深更半夜坐在這里?”我的呼吸停止了,身體也突然間變軟,軟得沒有絲毫的力氣,耳邊只有自己的心跳,一陣緊似一陣。夜色太濃,我睜大了眼睛,還是什么也看不清,眼前只有一個模糊的影子正在朝我靠近。
我想我一定是在做夢……
像做過無數次的夢一樣,我又摸到了他的手,他的手永遠都那么暖,我的耳朵緊貼著他的胸膛,又聽到了他強勁有力的心跳……
這個懷抱,我盼了多久呢?我拼命地想把眼淚忍回去,迎雪就睡在外面,如果讓她聽到我在夢里哭出來,會取笑我……
明韶的手臂猛然收緊,我感覺到他的幾縷發絲拂過了我的臉頰,這樣真切的夢啊,怎么讓人舍得醒來。
“西夏……”明韶的聲音低柔得像頭頂掠過的微風。
“不要喊……”我用力地環住他的腰,打斷了他輕聲的呼喚,“喊了名字,夢就會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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