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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韶高大的身材半躺半靠地縮在一張春凳上,燭光跳動,在他的臉上勾勒出美好的弧度。看到他這樣別扭的睡姿,我心里不禁涌起了一絲暖暖的感覺,這些天他就是這樣照顧著我嗎?
像是感應到了我的目光,他的睫毛輕輕眨動,然后睜開了雙眼。
“餓了?”他問我。我搖搖頭,隨即又點了點頭。
明韶起身要出去,我趕緊喊住了他,總覺得有話要跟他說。他看看我一臉嚴肅的樣子,又返身坐了回來,“怎么了?”“謝謝你。”我誠心誠意地說。
明韶好笑地問我:“就為了說這個?”我猶豫了一下,說:“你……不怪我?”他一臉摸不著頭腦的表情,反問我:“怪你什么?”“傷了你的面子。就是……我要退親的事。”說完這句話,我小心翼翼地看著他的臉色。明韶只是一怔,又笑了,“怎么想起說這個?關于這件事,如果換了別人說要退親我可能會覺得奇怪,可是你說出這樣的話,我一點也不覺得意外。你好像一直都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他深深地凝視著我,蠟燭的光在他的眼睛里幻化出十分動人的光彩,“西夏,你很討厭我嗎?”我趕緊搖頭,“怎么會?”他好像松了一口氣,“皇族的婚事要更改是很麻煩的,而且對女方的名譽會有很大的影響。我的意見是暫時保持現狀。你還把我當成兄弟好了。假如將來有那么一天你心有所屬,我一定設法成全你。”這是個我沒有預料到的回答。我怔怔地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么好。他,總是這樣為別人考慮嗎?
我甩甩頭,將心里那一絲絲異樣的感覺壓回了心底。沒話找話地問他:“對了,你那天怎么那么湊巧救了我?”“遇到你的那一片草場離落星泉牧場并不遠。”明韶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一笑,很配合地轉移了話題,“我和侍衛約好了早起賽馬,剛跑了兩圈就看到了你發出的流星彈。”我本來想跟他討論一下九爺的武功,但是說了這么半天話多少有些疲倦,就聽明韶又說:“昨天刑部的羅大人派人送來了一個口信。”我頓時精神一振。
“羅大人讓你好好養傷。”他說著伸手把被角給我掖好,“刑部已經開始按照賬本的線索取證了。昌平夫人除了私金礦和販賣人口,好像還有一些其他的事。”“她人呢?”我追問。
“考慮到她特殊的身份,刑部將她暫時禁足在姒水莊園。”我不禁氣結。什么叫特殊身份?難道就因為她嫁了個好漢就可以為所欲為了?
我憤憤然從床上撐起身體,“我要回去找羅進理論!什么世道?!還講不講王法?!”明韶沒有反應,我奇怪地瞥他一眼,卻發現他紅著臉正把頭歪向另一邊,我奇怪地看看他,再看看自己,忽然意識到自己身上只有從胸口到小腹一段裹著繃帶,整個肩膀全都露著呢。我趕緊又趴下,臉上頓時感覺**辣的,恨不得有個地洞讓我立刻鉆進去躲一躲。
一雙手在替我蓋被子,我聽到明韶忍笑的聲音說:“再別亂動,當心傷口又裂開。”
事實證明,毒仙子的醫術要比王太醫更高明。盡管如此,明韶還是堅持等我后背的傷口完全愈合之后才讓我回中京。我左肩頭的傷也已經開始結痂了,穿衣服的時候,丫鬟拿著鏡子讓我看過,恐怕傷好之后不可避免地會落下一個丑陋的大疤了。
我是坐著靜王府的馬車回中京的。因為急著找羅進,所以一到中京就直接去了刑部衙門。我進去的時候,羅進正帶著一群文書忙著整理案卷,一眼看見我,臉上立刻露出又驚又喜的表情,“真的沒事了?”我點了點頭,直截了當地問他:“究竟怎么樣了?”羅進指了指書案上、地上、柜子上成堆的案卷說:“證據整理得差不多了。我正在寫奏折,案子太大,必須要請示皇上。”說著,羅進端來一杯熱茶,示意我坐下,“總的來說,有三條主要的罪狀:一是私采金礦,二是販賣人口,三是盜竊前朝古墓。”我一愣。忽然想起那一夜聽窗根的時候,昌平夫人抱怨說:“沒完沒了地要銀子,好像我們真會法術一樣。”究竟是什么人跟她要銀子?
關于這一點雖然還沒有明確的線索,但是我心里有一種直覺,這案子應該不會像羅進所說的“供自己揮霍”那么簡單。
羅進上早朝了。陳戰、我還有其他幾個參與了這個案子的兄弟都心急火燎地在衙門里等消息。明明是鐵證如山,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每個人有些心神不定的。一直到了吃完午飯,羅進才垂頭喪氣地回來了。看到他的樣子,我們幾個面面相覷,心都不禁一沉。陳戰忍不住問道:“大人,到底……”羅進站在院子中央看看我們,再看看月亮門后面殷殷盼望的李秀,頹然搖頭。“皇上說了,東線吃緊,大楚國最近一兩年頻繁地往前線增派軍隊,戰事一觸即發。前線不少將士都是護國將軍劉鐵林的舊部,如果這個時候嚴辦昌平夫人,恐怕將士們會寒心。”羅進嘆了口氣,“皇上還說了,昌平夫人深受皇太后的喜愛,皇太后此時身在病中,也怕會驚擾皇太后養病……”我看看陳戰,再看看其他的弟兄,最初的吃驚過后,每個人的眼里都有相同的一股暗火在隱隱跳動。我的視線又回到羅進的身上,不禁忍著怒氣反問他:“那么羅大人的意見呢?”羅進朝著禁宮的方向拱了拱手,“天下是皇帝的天下,臣子是皇帝的臣子……”我抓起銀刀轉身往外走。羅進攔住我,神態不安地問:“你去哪里?”我推開他的手臂,淡淡地說:“進宮,面圣。”羅進大驚失色,一把揪住了我的衣袖,“西夏,你千萬要冷靜。雖然說你七品武職,有權面圣,但是事關重大,你千萬要考慮清楚了。今天在朝堂之上文武大臣吵成了一鍋粥,龍顏大怒,你……”我無言地瞥了他一眼,掙開了他的手,翻身上馬,朝著禁宮的方向一路狂奔而去。
趕到南華門的時候,正好趕上朝堂議事的一批武官從里面退出來,看到我之后都紛紛駐足。其中有幾個我頗為面熟,一時間也顧不得想在哪里見過。我解下銀刀和腰牌一起遞給了通傳太監,恭恭敬敬地在玉階下跪了下來,“七品武官、刑部西夏有要事求見皇上。”老太監拿著東西進去了。
剛才出來的幾個武官都圍攏在玉階下交頭接耳,絲毫也沒有離開的意思。看他們一副看好戲的架勢,莫非剛才商議的也是這件事?
不多時,通傳太監又回到了我的面前,扯著細細的嗓子說:“皇上著老奴問西大人,有什么事要求見?”我知道那幾個武官都在看我,難道冤家路窄,真是劉鐵林將軍的舊部?
可是我已經沒有了退路,而且也顧不得想那么多了。我抬起頭大聲說:“臣想請問皇上,昌平夫人一案鐵證如山,私采金礦按律當處以凌遲;販賣人口按律當處以絞刑;盜竊古墓按律當處以流配之刑。三罪齊發,不知按照律法應該如何懲處?!”老太監臉色微變,悄悄瞟了一眼我身后的那一群武官,哈了一下腰又進去了。
我身后一個男人粗聲粗氣地說:“將軍尸骨未寒,夫人孀寡之身,你這婆娘為什么非要趕盡殺絕?”這樣的問話倒也在我預料之中。我沒有回頭去看,只是靜靜地回答說:“國有國法,軍有軍規。即使是將軍本人,難道因為有了軍功就可以目無法紀么?!”他被我的話咽得說不出話來,旁邊一人又說:“西大人如此這般,置將軍的顏面于何地?”我沒有忍住,到底冷笑了一聲,“如果將軍身上長了一個毒瘤,請問諸位大人是請大夫來開刀切掉這個毒瘤,還是送給將軍一件厚袍子,將這毒瘤捂起來?”又一個人的聲音憤憤說了句:“伶牙俐齒,你……”我抬起頭,直視這幾個從前線回來述職的武官,一字一頓地說:“將軍和前線的各位將士也是西夏心目中十分敬重的人。但是法不容情,也請各位大人想一想那些被販賣到荒蠻之地、齷齪叢中的可憐女子,難道因為她們不曾嫁得一個地位顯赫的丈夫,就活該任人宰割嗎?如果其中有各位大人的姐妹,請問各位大人又當如何?!”這幾個人的臉色頓時陰沉下來。
滿朝文武都知道這些從前線回來的兵爺是惹不得的,我自然也知道。但是話已經說到了這個份上,我已沒有別的選擇。心里一嘆,暗想:得罪就得罪了吧——等日后真的穿上小鞋,再想出路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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