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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最外面的鐵門前站定,向她看,「怎么樣?這很好不是嗎?少個人跟你的孩子分財產了。」
鐘文琪彷彿不以為然,「就算不結婚,你也可以有小孩。」
我好笑道:「我去哪里生一個小孩?」一頓,突然想說出口,「我根本不想有孩子。」
鐘文琪微抬眉,忽道:「假如我不是意外有了,可能也不會生。」
對此,我可不作評論。
鐘文琪望一望我,忽說:「你不結婚,但是有人大概真的要結婚了。」
我看她一眼,不語。
鐘文琪仍說下去:「我跟何寶玲有些往來,聽說不少——」
我截斷她的話:「那恭喜你多了知心好友——不講了,我走了,你進去吧。」
鐘文琪似一頓,才道:「下次來,多留些時間吃飯,對了,你今天都沒有看過小孩子,下次可就要比現在大了。」
我笑一笑,不說話,略一揮手,推開鐵門就走了出去。
鐵門在身后沉沉地關上,我走了兩步,突然想回頭去。鐘文琪的身影已經走遠。我過一下子才轉回頭,離開了。
離開淡水,我去到邱亦森那里。
他現在又開了第三家發廊,非常忙,有時候連十分鐘吃飯的時間也抽不出來。今天見面是好不容易才敲定的,也不去遠的地方,在同一條路上,他那位男友開的店。
他和我敘舊,又一面跟男友打情罵俏,毫不浪費時間。
我看不過去,埋怨他,他反而來怪我不應單身。他道:「說真的,你也該去找一個人交往了。反正都到這地步了」
我佯笑,問:「哦?什么地步?」
邱亦森倒是不說了,后面也不提這方面的話題。可是我知道他的意思,大概他也看見過週刊上對于趙寬宜婚期的猜測。況且這兩年,他一次也不勸我主動。他始終是認為我跟趙寬宜不合適。
大概也真的是不合適。所以是這樣的結局。是我不合適趙寬宜。他更應該找到一個更好的。從前他又講過,他并不是不會結婚的人。假如不是我,可能他很早就能選擇好婚姻伴侶。
可能他真的是找到了。
今年冬天比以往都要冷,剛進入十二月,已經冷得不行。又下雨,一天到晚都好像浸在冰的水里面,渾身都是溼透的氣味。當然不管冷不冷,日子都要過。忙起來的時候,根本顧不上天氣好不好。
我早早排定時間去英國。這次去,除了看望母親,也為了參加一場婚宴。新娘子是表姨的女兒。
這之前,我還去一趟上海。秘書也一起去了。飛機降落在蒲東機場,是下午三點多鐘。
通過關后,秘書打著電話聯系上海方面的人,我走在前面,突然看見了趙寬宜。他在前面不很遠的地方。他并不察覺。他身邊有兩個人,都很體面,一個正和他說話。三人走一路,向著一個方向去。
我怔住久久,簡直以為看錯。可確實是趙寬宜。
他當然還是那樣子,始終好看,總是冷冷的。不知道他到上海做什么,我忍不住猜或許剛才搭乘了同一架班機,心中驀地震動。
但是我沒有喊住他。
喊了又怎么樣呢?這兩來也不是沒有努力說上話,情形如何,我怎么不清楚。現在他大概要裝不聽見。況且他走得很快。我想當作也不在這里看見他。可是后面的幾天,總要分神,想他或許也正好在附近。
然而直到回去,一次也沒有再看到過。
十二月中的時候,我照預定去英國。
接機的人除了母親,還有她的一位男朋友。是叫logan的英裔中年白人。我們已經不是第一次見面。他是一位律師,住在倫敦,是表姨女兒的一位長輩朋友。因一場活動和母親認識。對于他們的交往,我最開始只有意外。因以為母親至少短時間內不要談感情。可總是樂見其成。
母親仍舊和表姨一起住在坎特伯雷,她跟logan只在假日才見到面。這次婚禮,logan當然也受到邀請。前一天他先開車去母親那里了,今天又來接我。
車子開出機場時,突然下起雨。雨不大,可是起霧了,放眼望去都是濛濛灰灰,有幾分蕭索。logan一面開車,一面講:「咦,這兩天天氣都不錯的。不過,我想差不多下十幾分鐘就停了吧,都是這樣的。」
母親笑著附和。我沒有作聲,只是望著窗外一幕幕遠去的光景。因時差,我感到疲倦,一路上很少說話,大部分是母親跟logan在談天。過不久,這雨真的是停了。而車子也慢慢駛離了倫敦。
婚宴就在今晚,在表姨家里。可是比較好像一場雞尾酒會。表姨的女兒跟她的太太早在十月份已經辦好登記手續。因朋友太多,他們已經辦過兩次大的婚宴,這一次是為了表姨在這當地的朋友而辦。
晚上差不多五點鐘開始,陸續到了很多客人。有的看過,有的是初次相見。大家聚在佈置過的客廳,端酒取食,聽著音響里輪流播放的曲子,輕松談笑。
住在表姨家還有兩個女大學生,跟母親一起幫忙表姨招呼客人。我陪logan說話。總可以見到的表姨鄰居ronnie在之后也來了,他端來兩杯酒,加入我們的話題。
過不久,兩位新娘子出場了。都不穿婚紗,只穿白色的短洋裝,臉上都是洋溢著新嫁的歡喜。她們挽手走向前方,大家便安靜。
表姨的女兒領太太向眾人致詞,語多感謝,尤其對表姨。表姨這一輩子不容易,遠嫁英國,婚姻卻不幸,花費很多力氣才終于離婚。她獨自扶養女兒長大,可是沒有舊觀念,採取包容,支持女兒一切選擇,包括接受女兒是同性戀的事實。聽者皆動容。表姨上前擁抱了她們。
她向女兒的另一半講:「我很開心,我又多了一個女兒。」
大家紛紛拍起手。
三個人端起酒致意。大家也舉起酒杯祝賀。音樂再次響起來,輕快的節奏,男人唱出一句ifeelitinmytoes,loveisallaroundme……。
兩位新娘子帶著表姨一起跳舞。眾人也紛紛拉伴相擁,隨著曲子輕擺。有的倒不跳,可是都興奮快樂著,十足熱絡。
logan拖著母親也去跳。兩人面對面,搭手攬腰。母親樣子彷彿有些侷促,但是慢慢地放松,讓logan領著踩步子。
我在一邊靜望,一會兒去走到門口。房子前的草皮上停了好幾輛車子,周圍彷彿只有這一處亮著燈,都是暗沉沉,非常安靜。顯得這里分外的蓬勃氣氛。
我掏出一根菸點上,往下坐在房子前的臺階。
身后傳出笑鬧,音樂換了一支更輕快的。過一下子,身后隱約有腳步,我回頭去看,是住在這里的那個來自荷蘭的女孩子。
她逕自坐到我旁邊,看來,「嗨。」
我只笑一笑。
她問:「能給我一根菸嗎?」
我把煙盒遞給她。她拿了一根,又借火。她彷彿很饞似的狠抽了一口,可是一嗆,用力地咳起來。
我不由笑,說:「小心抽。」
她問:「這是什么菸?」
我道:「自己捲的。」
她把那支菸拿在手上看了看,「你技術很好啊,簡直看不出來。」
我微一笑,不說話。她還是把那根菸抽完了。她起身走開。我仍然坐著,聽見屋里的歌曲又換回了原來的一首。
正在唱,youknowiloveyou,ialwayswill,mymind'smadeupbythewaythatifeel,there'snobeginning,there'llbenoend……。
我靜靜地聽,慢慢抽菸。腦中要想起很久以前參加過的一場婚禮。我想著那時候的快樂,不由感到了甜。可是回過味,又酸又苦。世事難料,當時怎么能想到現在。又怎么想的到有那些變故。我亦未料到必須做出一個抉擇。
時間還是太快,轉眼兩年。或者趙寬宜真的已經變了。但是我知道我自己,我依舊愛著。不管如何都是。
我在英國待了一星期。這是兩年來最長的一次假期。還是由logan開車,跟母親一起送我去機場。
取了行李,logan回去車上,母親卻還站著,她突然道:「我知道你事情多,不過你也要多注意身體,不要太累。」
我道:「我會注意的。」
母親看我一眼,又講:「菸也要少抽一些。」
我含糊地應了聲。母親稍稍沉默一會兒,再開口:「我聽你爸說你不結婚。我沒什么看法,他怎么說,都是他的事。也是你的事,你結不結婚,或者找什么樣的人,都是你的決定。」
我向母親看去,良久不語。她后面不再說了,上了車。我看著車子開遠,才拖了行李走進機場大廳。
登機之前,我接到一通來電。是葉文禮。他結婚后,跟著太太一家人來了英國。我跟他始終保持聯系。不過他結婚時,我倒是沒有去。
他問我歸期。我笑道:「你也太晚了吧,我等一下就要上飛機了。」
他便道:「我以為你還要待幾天的,我太太說要請你吃飯。」
我笑笑,道:「下次吧,不然你回來,我請你們夫妻吃飯。」
他笑了一下,頓一頓,又問:「真的這么快回去?」
我笑道:「當然,不過我要先到紐約,預計在那里待上三天才回臺灣。」
他笑道:「老闆果然不好當啊。」
我笑了笑。和他又說幾句,就掛電話了。也是差不多到時間,我上了飛機,便將手機關掉了。
倫敦到紐約大概八小時的工夫,到的時候,已經晚上八點多鐘。我打電話叫車子,去市區的房子。一路還聯系幾個人。隔天進公司,立刻開會。這次來,是因為臨時出了一些問題,不算嚴重,但也要花費時間處理。
我本要改回去的機票,想一想又算了。或者不必。好在進展順利,事情在預定的時間內得到解決。我還是在星期六早上去到機場。因為早到,辦好手續,我乾脆進貴賓室休息。
這時候是早上七點鐘,貴賓室內只有零星幾個人。各自四散,看報或休息。我望一望,往吧臺那里去
吧臺后的墻上架設了一排螢幕,在播新聞,男主播叨叨地講,畫面下橫有一排字。我并不注意看,也彷彿聽不見那正在說什么。是看到吧臺前有個男人坐著,一時思緒好像凝住了,腳也停下。
想不到在這里遇見趙寬宜。我先不能反應,回過神,不禁要懷疑所看見的或許是假的。或者察覺,他突然看過來。
他倒是神色淡淡,似乎不詫異。他又別開了臉。我依舊不動。吧臺的侍應彷彿感到奇怪望了來。我這才走過去,可是恍惚,不知道坐在哪張位子好。太近,可是的確生疏,太遠又顯出故意。
我還是去坐下了,和趙寬宜隔著兩張椅子。
侍應馬上來問喝什么。我要一杯ciroc。對方便笑,「真巧,您和那位先生要了一樣的。」
我一頓,向趙寬宜看去。他正好放下酒杯。他當有聽見,但是也不看我。我感到無所適從,或者七上八下。
斟酌了一下,我開口:「有一陣子不見了。」
那侍應正把酒送上來,彷彿向我們望了望,但是很快走開。而以為趙寬宜不要回答,他出了聲。
他淡道:「是有一陣子。」
我怔了一下,又道:「沒想到在這里看見你。」
趙寬宜不說話。
我停了一下,問:「你也準備回臺灣嗎?」
趙寬宜道:「我準備到上海。」
我慢慢點頭,不說下去了。因突然不知道要怎么和他說話。感到有些使不上力,萬般無奈,可是想說想問的分明有很多。因又想,說了能怎么樣?跟他之間都已經是這樣疏離的局面。
我喝一口酒。真是滿腔苦澀,但依然不想就這么沉默下去,正要開口,突然看見面前的電視換了節目,是一段訪談。一位白人女性在侃侃地聊。在她的臉旁邊掛了一行字,寫著她的名字juliettebinoche。女星笑談她的成名作,之后接演哪些電影,尤其談到新橋戀人。她更講在巴黎的生活。那些地方,那些景物,我并非不熟悉。直到如今都是歷歷在目。那感情也是。
我不禁向趙寬宜望去。他也在看著節目。大概察覺我的注視,他看來。都不說話,可是不覺得這沉默太痛苦。突然心里又找回很親近的感覺。
我問了他:「你向來都過得好不好?」
話出口,看趙寬宜臉色,我想他可能不理睬,不料聽他說:「問這樣子的話,好像我們幾十年沒見過似的。」
我一時欲言又止。跟他之間雖然并不真的久別重逢,但也是咫尺天涯。單獨對著面,簡直好像做夢。我感到心情很復雜。這兩年間,有一段時期,想過很多要好好告訴他的話,終于現在可以盡情說了。可是時機總是好,又最壞。因為想到現實就是他要結婚了。
我只有一句:「聽說你要結婚了。」
趙寬宜不答。他垂下眼,彷彿在那想些什么。他把手握在酒杯上,可是一直也沒有端起來喝。我以為他這樣是一種默認了。這一時,心頭彷彿有張網在那緊緊地收束。逕自先做的很多心理準備,現在一點用處都沒有。
我言不由衷:「何小姐她看起來各方面條件都很好。她是很好的一個對象吧。」
趙寬宜抬眼,默默看來。
我亦朝他看,一時不能忍,衝口而出:「我真的想不到你要打算結婚。」
趙寬宜還望我。那眼底彷彿有情緒在流動。過了良久,他講:「在這個年紀,假如沒有什么苦衷,都是應該要結婚的。」
我怔怔不語。突然之間很想阻止他,要托出心里話。可是可恨的理智跳了出來。
當然知道,說出來要徒增他煩惱。或者困擾。我體會到這樣的比分開那時候還痛苦的痛苦。是心亂如麻,好像天地都變色。表面上當然總是鎮定的。至少不要那么狼狽。
我苦笑道:「你說得對,我,還實在要說一聲恭喜。」
趙寬宜不發一言,彷彿不聽見。他終于把那杯酒端起來喝,向我看,忽道:「你只有這些話能說了嗎?」
我愣住,和他相看。可是他很快轉開眼,也并不問了。他看起錶。他的聲音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差不多要到時間登機了。」
我是只看見他手腕上那支白金色的錶。因怔住,沒想到他還戴著那支錶。也是因為一直不去特別注意。后來見面,總是非常疏遠,又匆匆,根本不可能進一步的接觸。
當初的分開,雖然不算撕破臉,可終究是我先辜負,他不要看見我,應也不會要我給的東西。
我一時感到迷惘,可是更慌張。
趙寬宜已經站起來要走了。我不禁心慌,立刻叫住他。他向我看。我這時是有很多的話,但是一句又說不出來。
趙寬宜并不催促我。
千絲萬縷,我脫口:「你,你還沒有告訴我,你一直……都好不好?」
趙寬宜臉上一直都是平靜。過一下子,他開口:「我總是知道什么時候該要什么樣子。」
我怔住,他并不戀棧,轉身便走了。
我還坐在位子上。看見面前的酒,我一口喝光,熱辣的勁頭直衝上腦門,暈晃晃,耳朵臉頰立刻熱烘烘的,可是心思分外的冷。
大概好像這樣的單獨碰見,以后也不會有了。下次就算相見,只會是在眾多耳目之下。今天真是巧合。可是不能夠把握機會,一絲情意都不能訴說。他現在或者也不要聽了。他真是要結婚的。
以后跟他之間的關係比現在又兩樣。是真真正正的分別。
可是——我想到他剛才那句話。我立刻站起來,急忙出去。
趙寬宜當然已經走遠。我情急地去拉住一個人問現在飛往上海班機的登機口,對方連連搖手,一面走開。又問上兩三個人后,終于知道,我向著那方向跑,一路上引來注意也不管。
好容易去到登機口,已經有一些人正要進去。我顧不上喘口氣,急步過去,一個個去看。那之中沒有趙寬宜。
空服員過來問,我解釋找人。對方并不愿意幫我查詢,執意要我離開。我眼睜睜看在場所有的人通過進去了,心中無比絕望。
最后連這里的空服員也走開了。
我站在原地很久,終于只能離開。一轉身,還走不遠,看見向著這個方向走來的一個人,是趙寬宜。
我愣住,步伐就停了,只怔怔地望他,滿心激動,好像整個人都要顫抖起來。趙寬宜當然也看見我,那神氣彷彿怔住。他朝我走近,也站住。
他開口:「你在這里做——」
我上前就去抱住他了。他停下聲音。以為馬上要被推開。是這樣也不會松手,但是他卻也摟住了我。他的氣息和溫度,那樣的久違。可是我再也不要顧慮什么了,只覺得全部的一切都沒有他重要。
我哽著聲音道:「我知道我很自私!……但讓我再自私一次吧,你不要結婚。我有很多話要告訴你,都不是剛才那些,我要說我愛你,你不要放棄我。」
趙寬宜未語,但是手上將我摟得更緊,彷彿受到刺激。好久,他沉一口氣,說:「程景誠,這是最后一次,你要是再放手,我絕對不會要你了。」
我怔怔著,可是胸中情緒萬分激盪。我緊抱住他,又向后讓,要仔細看他。我伸手去摸他的臉,非常依戀。
趙寬宜把我的手拉開又握住。他欺上來吻我的臉。在我的耳邊說:「我也要告訴你,我愛你。」
我再擁住他。不禁想起某一天,在那個下雨的異國傍晚。還有更多從前的點點滴滴,終于想到時又能感到了甜蜜。是純粹的快樂。
我輕聲向他道:「我也是。」
到頭來,這并不會是一場夢。我們知道我們相愛。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