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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祥的表情倒不甚嚴肅,甚至可以稱地上調侃:
“我就是提醒提醒你,別忘了自己的職責就成。老大是要找你,至于任務么,應該不會有,行了,別那么緊張,跟我去見見老大吧。”
“現在?”
“就現在。”
“我弟妹被你折騰地這么慘,你確定以及忍心把她弄起來,還有著身子呢,你就讓她休息會,再者,當初你把人帶來的時候咱老大可是不知情的。你想好怎么說了嗎?”
陸肆沉默,任祥說的沒錯,他的職業也好,蘇瓷也罷,都沒有一個光明正大的資格去擁有。
自生就卑微,連唯一一份幸福與熱鬧都是偷拿別人的。
看他態度不像剛才那樣堅決,任祥心里也是松了一口氣,繼續趁熱打鐵:
“走吧,管海在這兒,弟妹絕對照顧地好好地。”
*
“來一根,可得抓緊時間享受一會。抽完了跑跑味,可別讓蘇蘇是嫌棄你臭。”
調侃的話語讓氣氛稍微好了一些。
陸肆接過來,卻沒抽,只是放在手心里面把玩,車子駛離了幾百米,內里溫度上來了,才反應里面燃著香薰。
任祥平常不愛這些。
“怎么今日想起來搞這些個花里胡哨了?”
不對,這個味道不對
任祥把著方向盤的手從他狠狠凝視直到徹底昏睡過去都是緊繃著的,良久,嘆口氣:
“兄弟,別恨我,我只想讓你活下去。”
“姓秦的立即就到,我不能眼睜睜看你沒命。”
小乖,我來帶你回家
一覺轉醒,時針已經指向三點。
時間總會流逝,睡眠當然會讓時間流掉,這不奇怪,也不重要,她沒有預估自己睡覺時長的習慣,對于時針指向下午六點這件事也并不稀奇。
蘇瓷只是不習慣陸肆不在身旁,而且平日睡覺,他也斷然沒有離開過她半步。
“陸肆?”
“陸肆,你在那啊?”
“別逗我了,快出來。”
各個房間都找了一遍,依舊沒找到半分蹤跡,她開始有些慌亂,胸腔里醞釀出一種別樣的敏銳來,最初猜想的惡作劇也漸漸偏向悲劇的那一端。
他不會是這次饜足之后,就把她自己扔在這里,不要她了?
胡思亂想之際,房門突然被人從外面打開,蘇瓷滿心歡喜地以為是陸肆回來了,立即從殘留淡淡余香的浴室里奔出來。
從來沒有這樣一秒,下一秒,她想著要見到他,撲到懷里緊緊抱住他,告訴他,不要再像今天這樣,趁她熟睡的時候離開。
她會誤以為自己被拋棄。
“陸肆!”
千回百轉,萬般念頭在看見來人的時候即刻煙消云散,半分蹤影都沒留下。
門口溜進來的風讓她打個偎偎寒顫,就同此時此刻的心情。
來人不是陸肆,不過也算不得陌生,蘇瓷不久前還被他引著來這個房間。
男人應該是注意到她不自然,又或是為了讓自己接下來這番話有說服力,開始介紹起自己:
“蘇瓷是吧?我叫管海,我們剛剛見過的。陸肆,那家伙被我們老大臨時叫過去開會,一來一回怎么著也得兩個多小時,當時看你睡的熟就沒好意思把你弄醒,走吧,”他努努嘴,示意她看墻上的表,提議道:
“時候不早了,我先帶你吃點飯去?”
“我不餓,他什么時候可以回來?我想等著他一起吃飯。”
這下子輪到管海犯難,他心里明白,陸肆是不會再回來了,而他要做的就是將人安然無恙地帶去到任祥交接好的地點。
他們只告訴他,這個叫蘇瓷的女人是失憶的,但是,失憶了還這么難搞?
可憐見的,他又不能推銷般地一個勁勸她,過分演繹虛假的良善出來,這樣子豈不是更說明自己心里有鬼?沒有的都要成為有的了。
況且,他的確問心有愧。對不起陸肆。
“陸肆沒有告訴過我,他是做什么的?所以,抱歉?我不能跟你走,如果他不要我,也應該是由他當面來跟我說,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當個懦夫,派你來告訴我。”
蘇瓷可以允許感情像路旁的雪一樣,無聲無息地化掉,昨天說愛她的人今天離開她,昨天給她戴上婚戒的人今天給她帶上手銬。
都可以,愛本來就是憑自心生,又從心里抹去,卻絕對不能接受所有結局中最不負責的態度——不辭而別。
“”
決絕的態度把所有路都堵死。
管海一句話,甚至思緒也組織不起來,眼睜睜地看著她漂亮的大眼睛里涌出淚水,失望地回頭,乃至一言不發地躺下。
這種在凌遲中煎熬懷疑的感覺,讓他的心也跟著那滴淚在酸澀的淚水里泡開,沸騰,簡直要腐爛。
只能和她僵持著。
直到秦鶴臣來。
彼時已經是晚上九點,秦鶴臣一行人進島的時間已然不早,現下的時間點已然是緊趕慢趕所能到達的最早。
她又聽見那扇門被推開,沉悶赫然的吱呀聲,不同的是,這次進來的人似乎很多,每一個人踩出的腳步聲都是如此的嘈雜,地板承受不住,踩到的作疼,沒被踩到的也跟著哀鳴。
猛然坐起,管海應該是早有準備了,也站了起來,見她驚恐模樣,投來深深一眼,無聲地用口型比出三個字:
“對不起”
對不起什么?
沒來得及細想,蘇瓷匆匆地擦了一下自己的臉,眼前卻越來越模糊,原本應該清醒明白的,現在卻是糊涂起來。
那行人走到最后,她終于撞見一雙比夜還深沉黢黑的眼睛,板板正正的身姿,看不清楚他的面容聽著,便覺得他十分激動:
“小乖,我來帶你回家。”
狡兔死
外面的一汪明月未必有屋內明亮,也未必有她的眼神清澈孤寂。
而她就對著他拋下如此明亮陌生,界限分明的一條線,橫亙在兩人中間,楚河漢界,仿佛他們從未相識過。
像是他的小乖,又不是他的小乖。
他的小乖再怎么驕矜,對著他的底色也是平和的,溫柔的,涼薄可觸的,決計不是現在這樣,心頭突然涌現出一種不祥的預感,一定是那里出了問題。
秦鶴臣朝著蘇瓷走過去,換來的只是她本能的退閃。
她向著管海走去,整個人驚惶無措,嘴里喃喃道:
“他是要把我給別人嗎?他人呢?你給他打電話,讓他立即回來。我不要不要,他不能這么對我,你聽見沒?”
管海一根一根地將攀附在他身上的手指掰開,如同折斷一朵菟絲花那般,忽視她眼底的驚懼無措,后退一步,朝她歉然一笑:
“蘇瓷,他才是你的家,陸肆不是,是陸肆把你奪過來的,現在,不過是一切都重歸原位,你失憶了,所以不記得他,但是這位秦先生的的確確是你的丈夫。”
“你應該跟著他走的。”
他只是在她偌大的傷口上掃了一下,便又沉默下去,低頭,再無言語可說。
丈夫
猛地轉頭,她在他的眼里瞧見死寂還有眼尾的那一抹通紅,里面原本是有萬家燈火的煙火氣和失而復得的巨大喜悅。
在她躲開之后,便一把野火燒了。
前后不過幾分鐘,他的臉上便顯現出一個數個世紀的蒼老。于是看起來更像她的長輩。
管海說,這位秦先生是她的丈夫?那陸肆呢?陸肆是誰?為什么他說是陸肆將他搶過來的?
腦殼像是被誰敲了一下,剎那傾瀉出來好多東西,零亂的,剪碎的,片段的。
可她還是一點都沒有過去的記憶,倒是想起來許多和陸肆甜蜜的時刻。
他親她,吻她,喊她寶寶。冬天潮冷寒寂,他的手心處,永遠都有她的位置。
沸湯的翻滾,她下一秒好像就要死去。
秦鶴臣趕緊抱住她搖墜的身子,隨著她一同萎縮,圈到沙發一個小角上。
“小乖,對不起,我來晚了,叫你受了許多苦。”
“不怕了,我來了,我來了,不會再有人欺負你了。”
“我的小乖,小乖。”
蘇瓷聽不見,只覺得自己交付出去的心干癟皺巴,頹成一個丑陋的容器,里面盛著許多五彩繽紛的包裝袋,里面包著的卻是一個又一個丑陋的謊言,陰暗潮濕不見天日。
不知信誰,無人可信。大夢一場,竟然不知道從她何處醒起。
她就是那個生活在下水道的老鼠,曝光在惶惶天日下,隨時都會死去。
那么多雙眼睛瞅著她,每一個都見證了她的狼狽與無地自容。
“我不知道,你別問我”
“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
她連他是誰都分不清,痛苦就已經叫她哭的睜不開眼了。他低頭吻上她濕潤眼皮,毫無疑問地選擇妥協:
“想不起來,我們就不想,知道我是你老公就好了,我不騙你,你試著信我一下,好不好?”
“小乖,你看看我。”
*
陸肆是被一兩個人的攙扶動作弄醒的,迷魂香的功效還在,渾身都是虛浮,對于外界任何的作用力他都阻止不了,稚嫩莽撞如新生
“任祥,你放我回去聽見沒?”
“放我回去,她還在等我回家。”
車上的距離始發還有五分鐘的播報聲掩蓋住任祥的第一句話,只瞧見他嘴張張合合,陸肆想,他一定是在罵他。
罵他不爭氣,罵他癡心妄想。
“還回去?大哥,再不走,命都沒了。”
他堅持:“我媳婦還在等我。”
“媳婦?”他冷哼一聲:“你算她那門子丈夫,姓秦的來了,老大這次不會向著你的,你知道姓秦的折騰了多大一圈,又搞毀我們多少基點,你現在兩邊都得罪透了。老大也好,姓秦的也好,他們都不會放過你的。不然你以為我為什么會帶你逃。”
“留的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你只有活著,才能再見到她,知道嗎?”
“不,你不會懂得,我只想在她身邊,就算是死,也要在她身邊。”
任祥還想說點什么,艙門突然傳來巨響,一股刺鼻濃煙沖進來,竟是被人從外面硬生生炸開。
他下意識屏氣,替旁邊虛弱無力的陸肆捂住口鼻。
熙攘煙霧中,進來十幾個人,個個身上佩戴沖鋒槍,領頭的那個嗤笑一聲,滿滿諷刺:
“我倒是不知道陸先生對我三嫂這么情深義重的。”
“連死都要死在她身邊。”
求求你,別再傷心了。
任祥心道一聲不好,姓管的沒把時間把控好。叫人給追了上來,給陸肆使的絆子先讓自己受了苦,別的不說,戰斗力必定大打折扣。
一對多,對方又有武器加身。勝算不大。
陸肆淡定地多,隱匿在云霧當中發出幾聲輕笑,氣息淡的,像是從來沒經過:
“是啊,我對她情深義重地很,你們都知道的啊,怎么,姓秦的不來,反倒派你個小嘍啰過來?”
楚澈記著他三哥的囑托,并不跟這兩個人多言,做了幾個手勢,身后人會意,槍口對準,按照約定,他們是要把人活擒回去的。
“咳咳,楚澈,告訴你件事,我知道一個秘密。”
投鼠忌器,行動的人步伐因為楚澈名字的提及而暫停下。
楚澈揚揚眉,對于自己得名字被他知道這件事并沒有什么意外,但是也沒有讓他繼續說下去的意思,聲音突地拔高:
“愣著做什么啊?抓起來!”
陸肆的音調提地比他還高:
“是關于秦延年的。”
“楚澈,你絕對清楚,那是什么。”,他又咳了兩聲,面容在投過來的月光下,居然顯出幾分慘白與詭譎來:
“所以你最好叫秦鶴臣過來。”
“我要當面跟他談。”
*
“小乖,過來嘗嘗,你以前最愛吃這些的。”
清瘦的身影來來回回穿梭著,約莫是瞧出來她在那些人面前不自在,人弄出去之后便再也沒進來,布菜放粥一事,他全都親力親為。
蘇瓷在天人交戰中糾結,情理上,她并不信任他,不應靠近,但是從心底來說,來自美食的誘惑又足以讓她投誠。
今天攏共吃了一頓飯,又哭了那么久,渾身上下現在一點力氣也沒,她急需補充能量。
秦鶴臣收拾好餐具,在臨時班來的桌子上擺好飯菜,便過來牽她的手?:
“不哭了,再哭就成小花貓了。”
半推半就,她還是被他帶到餐桌上。
看到烏木筷子的時候,蘇瓷又有些愣神,她和陸肆的家,餐具也是這個樣式的,除此之外,他還很幼稚地多擺了一個嬰兒專用的。
不,也不能稱之為家,她有一種預感,他們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這個姓秦的男子將會帶她去到另一個未知的世界。
這種感覺新奇又刺激,烙在心頭,時不時得還會鉆出來咬她一口,于是,她更無措彷徨。
那顆名為信任的心丟到一個叫陸肆的人身上,還沒回來。
誰也不能信,誰也不敢信。
“怎么,喜不喜歡?,頭疼不疼,都要當媽的人了,還跟個孩子一樣。”
“很明顯嗎?”
“”
他盛粥的動作頓了頓,后又努力做成若無其事的樣子:
“小乖,你似乎還是沒記住我是你老公這個事實,我不光知道你懷孕,還知道我們的孩子差十天就要四個月了。”
“姓陸的把你劫走也已經一個月零三天,我便是像現在這樣,找了你一個月零三天”
他聲音里帶著很明顯的哽咽,因為沒有這方面的經驗,她并不知道該怎么去哄他。
要抱抱他嗎?
黑暗卻是降臨了下來,悲傷讓他遲疑了一會,沒有在第一時間發現,正想出聲,開關那處便傳來一道柔柔弱弱:
“不用害怕,是我。”
黑暗真的是最好的保護色,她夜視能力并不好,窗外的霓虹繽紛僅僅夠夠瞧見地面,也因為這樣,才免了兩兩相對的尷尬。
他看見她一點一點地摸索過來,面上還是那般膽怯,卻沒有猶疑。而后一點點環住他的腰。
他趕緊醒過神,把人往懷里帶,一下又接一下的順背安撫:
“秦先生,雖然我不知道我們過去是怎么樣的,也不知道為何你咬定我是你的愛人,但是,我不想看見你因為我難過。”
“所以我求求你,不要傷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