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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問從來都是如何的敬佛拜神,踽踽獨行中,曾把這些飄渺無形的魂靈作為自己的寄托,可是一朝廟宇坍塌,信眾四流,神依舊是神,她卻什么也不是了。
如此可憐,也不會被放過,有冷澀聲線自遠及近傳來:
“蘇瓷,我把他給弄死了,記得嗎?砰的一槍。”
她最后一層包裝被撕下,整個人渾身都在作痛。
按道理,講常理,她合該質問他一句:
“你為什么要這么對我?”
“為什么要殺他?”
可是喉嚨里存著無數待澆的棉花,堵著,沒有氣力歇斯底里。所以她只是靜靜地坐在那,靜靜地流著淚。
陸肆站起身來,從那團黑云中漫步出來,踩著她的心尖,每一步都身體力行地告訴她:
化身為人是多么悲哀的一件事。
下意識地,她往后縮,抱住自己的腿,這個防御性的動作終于點到他某根不知名的神經上,炸起滿天星。
陸肆幾步向前,爬上那張床,惡狠狠地咬住她不停瑟縮的脖頸,下狠力,要將她整個人吞掉,急促刺灼的疼痛從那處蔓延開來,蘇瓷張開大口呼吸著,搶進肺中的空氣有著血的甜腥,將她沉入,那還未做完的血腥噩夢中。
彼時,她只是最后一條即將干枯至死的魚。
淚也涸涸,他終于慢了下來,碎碎切切地吻上那塊出血的地方,他塞給她一個什么東西,涼硬的一把,只有扳機一處是熱烈人氣的。
“蘇瓷,咱倆今天就算清,到底是誰欠了誰的。”
別難為她
她終于開口,以一種極其奇怪散亂的眼神盯著他,扯開嘴角呢喃:
“難道不是你欠我的嗎我什么都沒有做,就要差點被打死,又或是”
“在我結婚那天,把我愛人打傷”
“我就是想好好生活怎么就不行呢?”
握住他攥槍的那只手,反手倒戈,指向他的心窩,那處是如此的柔軟,皮肉交織成的東西是一貫的脆弱,怎的,心腸就那么硬?
捫心自問,她真的從來沒有得罪過他,是何種仇何種怨讓他在她每每看到曙光的時候,接踵地拋落來災難。
壓抑許久的負面情緒,所有的擔驚受怕,弄虛作假,假面前行,千斤中一般地壓著,沒有人可以來幫忙,她不能跟任何人說,只能把它沉進肚子,待著發酵腐爛。
如果知道那場禮尚往來的答謝會給她今后招致無窮無盡的晦暗陰鷙,她所喜歡的,所珍惜的因此受傷。
那她一定從一開始就不會和他有除了語言之外的任何交集臨到現在,他把她綁來這里,她依舊什么也做不了。
續續話語是秋日里遲來的梅雨,沒有艷陽天為照,慘慘戚戚地,灑了一地。
這些外在的東西并不承著她的指望,能喚醒他的良知,演一場迷路知返出來。比起說給陸肆聽,這更像是她長久以來的剖白——
她是真的想好好生活的。
他也想。
甚至比任何人的都盼著她要過的好,但是陸肆心里也知道,她的好當中絕絕對對沒有他,他是誰呢?是一個過客,一個路人,一個無足輕重,不至老年耄耋,就已經遺忘淡褪的路人甲。
也許當她和秦鶴臣情到濃時,回憶起那次不愉快的醫院爭執,她才會想起他,倒在另一個男人的懷里,用著他想象不到的溫柔語氣說:
“你那次好兇,把我一個人丟在醫院里面”
不,他死都不要這樣。
無所謂,她可以繼續做她的小刺猬,扎的他滿手瘡痍,他不在乎。
“是,我欠你,一直都是我欠你,所以我不是來還債了嗎?”
調笑著,晃動著額前的碎發,它已經長至眉眼,刻晰入骨的眉骨眼窩只能半露出來。
那只拿著槍的手再度把控住蘇瓷,他邊帶著她在自己的身上四處梭巡,邊解開自己前面的扣子,整個過程,她都像一個置身事外的木偶人一般。
右胸某一塊地方被他攤開來指點著:
“蘇瓷,看到嗎?我當時打的就是你這兒”
“”
視線由手掌移到那張臉上,她從未有一刻覺著自己像現在這樣,從未認識過他,遲疑一下,心底不安油然而生,緩緩地浮起來。
“我現在還給你。”
還怎么還?
放大的瞳孔倒映出那雙糾纏在一起的手,他沒有一絲遲疑地帶著她摁下了那處扳機,咔嗒一聲的脆響回震通過發白的指尖迅速傳到她上上下下的分支脈絡,回聲一般地,在她身體里炸開
血紅的窟窿是陷入的深谷,黑黢黢的大洞立在那兒,叫她什么也看不真切,只嗅到鼻尖傳來的血腥。
他似乎是不愿意把她再弄臟,又或是打法精準殊然,丁點血都沒能傾近蘇瓷,只有那一道凸顯出來的紅印子證著:
她確實打了他一槍。
她打了他?
啊的一聲尖叫響開來,她猛地向后退,整個人要縮到那個墻角,他記掛著天涼,她穿的沒那么厚,搖搖欲墜著,自己也往前面趕過去:
“打完了,來,讓我抱抱。”
“別碰我碰我”
她無處可躲,終于被他抱近懷里,刻意隔開的一點距離讓那串濕熱照舊停留在他的身上,即使埋頭在她的脖頸處,依舊讓她做的皎皎月,纖塵不染。
腹部溝壑處線線斑斑地都是淤積出來的血,灌溉著,堆壘在他的四周,湯湯水水地灑到床上。
比秦鶴臣的更澎湃,洶洶。
死亡像是抄上近道來,陸肆眼里的微光漸漸地由葡萄大小變成一豆微光,到這刻,他依舊記掛著,蘇瓷是非常膽小的一個人:
“你別怕,是我自愿的。我欠你的都會還別生氣了,好不好?”
任祥幾人聽見動靜破門而入的時候,他唇色已經白如紙片,強撐著,將她護在身下,又給他們幾人下了最后一道請求:
“跟她沒關系別難為她”
陪我吃頓飯
陸肆進重監的第二天,任祥驅車行了半個小時,回到了公寓。
原來那間槍響的房子太過血腥,怕不吉利,蘇瓷已經換了個地方被關著了。
關著?
搖搖頭,說不清,這兩個人到底是誰關誰
門口有兩個守衛,加上房間里面那個一共三個,見他來,點點頭,就算打過招呼。
“人怎么樣?”,他問。
兩個人交換了幾秒的眼神,最終,還是站在他左邊的黃毛開了口:
“蘇小姐,一直在看電視,沒哭也沒鬧”
這話裁了布一般,口里很明顯還有一塊沒吐出來。
任祥挑挑眉,示意他繼續說下去,黃毛嘆口氣,似乎也拿里面那位很沒辦法:
“也不吃飯”
不吃飯?
肚子里還有一個嗷嗷待哺的呢,這么胡鬧!
他擺手示意自己知道了,進去之后,叫里面那個也出來,曠達的房間里面頓時只留下他們兩人。
桌子上飯菜換了幾換,始終都冒著熱氣,向上漂浮著,是這房間里唯一的人氣味存在。他隔著一段距離看她,在刻意制造的電視鼎沸中,瞧見滿眼的落寞,剪碎一地的希望。
從倫理道德上來講,陸肆是個不折不扣的混蛋,那個姑娘婚禮被毀,自己愛人生死未卜,對著那個始作俑者,絕對是想扒其骨抽其血。
而且,蘇瓷遇上的這個混蛋還不跟其他人一樣,知道自己遭恨,直接自行下狠手,自己入鬼門關一趟。
可是,誰讓他是他兄弟,外人再罵,他也得護著。
這么一想,任祥突然間也
像剛才的黃毛一樣,逼著啞巴說話。
原本計劃好的說辭,跟那些擺在桌上的飯菜并無二致,心里還是有的,就是被他掖在某個不知名的犄角旮旯里罷了。
杵了一會,才敢往前動了幾步,找個個叫她覺得還安全的地方坐下。
他肯定,她是看見他的,不然不會把自己身上蓋著的毯子提了提。
行,還還是提防著他。
“蘇瓷陸肆沒事,就是得躺幾天。畢竟傷的不輕。”
“”
“我聽外面人說,你一直沒吃飯,這怎么行呢,你現在肚子里還揣著一塊肉,為了他好,你也得吃點。”
“”
聽見孩子二字,她眼神很明顯地沖他分了一眼過來,看看,他就知道,她不是那么狠心的人,就算不在乎陸肆,也得顧及自己是個做媽的,母性始終扎著根呢,這個變不了。
“他怎么樣?”
任祥啊了一聲,疑心自己剛才說的話模糊,叫她聽不真切,趕緊拆來細說:
“陸肆他”
蘇瓷打斷:
“我說的不是他。”
“”
“你知道我說的是誰。”
他有點同情陸肆,就算強取豪奪,就算卑躬屈膝,她也毫不在意,毫不猶豫地朝著另一個人奔赴。
一槍下來,連一個問候也沒得到,但是仔細說來陸肆也沒好到那去,滿心的權謀算計,狡詐無涯,他那一槍打的距離主干動脈只有幾毫米,出血量大但是離致命還差點火候。從小玩槍到大,這個對他來說簡直就是俯身可拾的程度。
做這個干什么?
不為別的,就是要在蘇瓷心上撕個小口,只要她恨他不徹底,就有翻盤的機會。
一槍就換一個可能性,值嗎?
他不知道。
當初朝蘇瓷開槍是狠,但是陸肆對自己更狠,泯滅人性,她從來都是個菜鳥。
“我人在你們這兒,陸肆中彈,我愛人也被打傷,而我作為始作俑者,安然無恙地在這兒坐著,你心里也覺得荒唐之至吧?”
她盯著他,放大看來,他亦是看見她曬黑焦木一樣的寒星雙眸,蕩漾出跳躍,旋著一樣的熱烈。
“所以我求求你,告訴我他怎么樣。”說到這兒,已經是帶著顫抖的哭腔。
任祥別開眼,很是不忍看見她大顆大顆掉淚,女人落淚是件麻煩事,瞧得越多越受罪:
“他現在在醫院,脫離危險了已經。”
這話,真也不真:
秦鶴臣確實在醫院,但是至于危險他不敢打包票。
陸肆那個瘋子走的時候,還留了個后手,在門上安了個倒計時五分鐘的微型炸彈。人既然已被送到醫院,那想必肯定在五分鐘之內發現了,就是這個胸上一槍
天知道陸肆打到什么程度。
胡思亂想消化的時候,不妨,蘇瓷已然站起,走到他身后,開口的時候冷不丁地叫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任祥,你陪我吃一頓飯,可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