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襪子……不會是我晾在窗臺的襪子吧,雖然洗過……西羅很絕望。
“我沒在你的房間找到盆,就去外面接了雨水。”克羅莉絲笑得彎月牙兒似的眼睛正在表達唯一的意思:快來表揚我的聰明。
“我小的時候生病了,媽媽也是這樣照顧我的。”克羅莉絲歪著頭甜甜的說。她為自己也能照顧病人感到十分欣慰,隨即又擔心的問:“怎么樣,西羅,你感覺好點了嗎?”
怎么可能好?西羅被她氣得陣陣發暈,公爵夫人肯定不會用被雨水浸濕的襪子給你冰敷。
克羅莉絲卻對這個“當媽媽”的游戲樂此不疲,還執著的要給西羅講《一雙金腳》的童話故事,哄他入睡。
“在偏僻的波杰比爾有一個鐵匠……”
虛弱的病人毫無抵抗之力,乖乖躺在床上,聽公爵小姐支著腦袋在床邊,用最輕最柔的聲音給他念故事書。
夜已經深了,早過了克羅莉絲十幾年不變的上床睡覺時間,她眼皮開始打架,哈欠連天,小腦袋越垂越低,講到鐵匠的小學徒愛上了侯爵女兒時再也支持不住,倒在枕邊不省人事。
耳邊的蚊子嗡嗡聲終于停了,西羅輕松不少,撐了大半夜,他昏昏欲睡,但看著趴在床邊已然進入香甜夢鄉的克羅莉絲,又漸漸抓狂。西羅被迫恍然大悟,公爵小姐不僅不會照顧人,還是個麻煩精,現在只穿著薄薄的濕睡裙就睡死過去,如果放著不管,一定會著涼。
西羅想把她抱回臥室,身體卻喪失了力氣,他微微抬起胳膊,一陣尖銳的刺痛從后背傳至指尖,像一把鋼錐扎進皮肉,他幾乎立刻清醒,眼前的一切包括克羅莉絲都像白細沙礫堆成的雕塑般,一瞬間悄無聲息的被風吹散、湮滅在黑暗。
他從沒有這樣惶恐,心臟處痛的像被剜掉一塊肉,大叫:“克羅莉絲!”
“克羅莉絲……”床上的病人沙啞的呢喃。
一道冷冰冰的聲音響起:“你的運氣不錯,傷口再深幾分,醫生就要把你的整條胳膊截下來,以后一輩子用左手吃飯。”
陽光穿透銀色紗簾落在櫸木地板上,像一層柔柔浮動的水波,西羅用力眨了眨眼,模糊的視線漸漸清晰,克羅莉絲坐在床前,身上仍是慶典那天所穿的的白裙子,上面還血跡斑斑,頭發也亂蓬蓬的像個鳥窩,憔悴的模樣比在撒丁島的時候更甚,一雙眼又紅又腫,不知哭了多久。
她明明那么愛美愛干凈……西羅既心疼又高興,忍著半邊身體的痛擠出一絲笑:“你的眼淚是為我流的么?我真幸福……”
“別亂動!你真的想變成殘廢?”克羅莉絲立刻兇巴巴的朝他吼:“你把自己搞得一身傷,你知不知道留疤很丑……就為了證明你很厲害?”
西羅的眉擠出一條深壑,吸口氣:“我需要向誰證明?”他的笑容也慢慢消失,“除了你,我的家人都去見上帝了,還是說你覺得你那個和我八竿子打不著的堂哥值得我舍生忘死的效忠。”
他說完,兩人都沉默了,臥室里只有風吹動絲綢帷帳的聲音。
“咚咚”的敲門聲有節奏的響過叁下,捧著托盤的埃蒂安憂心忡忡的走進來,見到西羅已經醒了,錯愕過后是長舒一口氣,把一碟切好的面包和一杯牛奶放在床頭,“小姐,吃點東西吧。”
“嗯,你快去休息吧,埃蒂安,我能照顧自己。”
“您也兩天沒合眼了。”老管家看著形容狼狽的克羅莉絲,心疼的問:“要不先去換身衣服吧,小姐。”
克羅莉絲揚起嘴角笑了笑,握著他粗糙的雙手安慰:“我還有些話想問西羅,我保證一會兒就去休息。”
埃蒂安嘆口氣,欲言又止的睨了床上的傷員一眼,對方不為所動,盯著雪白墻壁出神。埃蒂安氣結,一步一回頭的走出臥室,不忘貼心的輕掩上門。
克羅莉絲撫摸手指上的綠寶石戒指,這是從維羅納日夜兼程而來的埃蒂安在昨日交給她的,他甫一到達翡冷翠就聽到了白虎在慶典中傷人的消息,女公爵好像受了傷,當時就眼前發黑差點暈厥,強撐著趕到夏宮,才知道克羅莉絲沒事,只不過回了自己的行宮照料受傷的表弟斯維爾子爵。
“那老頭兒從來就不喜歡我,肯定又趁我不在的時候說了我好多壞話。”西羅上身右側有傷,被包扎的嚴嚴實實,昏迷時只能趴臥或者側躺著,他聞到面包的香味,慢慢坐起身用能活動的那只手拿了一小塊放進嘴里,嚼了兩下吞下去時,卻因為喉嚨發炎而猛地咳嗽起來。
克羅莉絲正注視著埃蒂安離開的方向出神,聽他咳嗽,將杯子遞到他嘴邊,瞪他:“別胡說,埃蒂安知道你受傷了很擔心,這兩天都是他為你換衣服和上藥。”
“什么!”西羅差點又嗆住,大失所望:“不是你給我換的嗎?”但他轉念想,克羅莉絲根本不會照顧人,要是讓她來換藥,說不定自己這會兒正向耶穌基督懺悔罪孽呢。
克羅莉絲輕輕給他順氣:“你餓了嗎?還有什么想吃的?”
一張他無法不愛的臉近在咫尺,她的聲音那樣溫柔繾綣,西羅如飲醇酒,醺然欲醉,望著她晶瑩剔透眼珠:“我只是想離你近一些,你不在的七年,我沒睡過一次安穩覺。”說出口,他自己都覺得驚訝,卻仿佛中了魔咒,被那個喜歡念肉麻情詩的洛維侯爵附體一樣,停不了口:“克羅莉絲,和你在一起,我的靈魂才完整了。”
克羅莉絲轉過臉隔絕那兩道灼熱目光,嘴唇微微發抖,西羅當她太感動所以說不出話來,卻沒想到她突然冷靜的開口:“所以你才答應了爸爸的條件對嗎?他是不是說只有消滅撒丁島的海盜你才能回來。”
西羅的驚愕只維持了一瞬,又化為平常,“你都知道了?”
克羅莉絲目光雪亮:“我真是傻,被你們騙得團團轉……你清楚維羅納教堂的密道,而埃蒂安來翡冷翠見到你的第一面時只有出奇的憤怒,這很奇怪不是嗎?他居然一點都不驚訝你還能活著回到羅馬,這是因為爸爸和他都知道你不是被流放美洲,而是假裝被俘后做了海盜。”
西羅凝視她片刻,說:“公爵告訴我羅德里戈一世受夠了用本國的財政去充實教皇的金庫,但他在宣戰之前必須解決后顧之憂——到了戰時物資都要經過撒丁灣,所以‘藍鯊’和他的追隨者必須先被剿滅。”
“接觸藍鯊是我的意思,要從外部瓦解撒丁島的防御工事并不容易,克羅莉絲,我太想再見到你了,所以選擇最有效率的方式,可公爵卻突然病逝……”
“我始終遵循一個最簡單的原則,就是完成我對公爵發下的誓言,然后不管用什么方法,將你永遠留在我身邊。”
克羅莉絲不知是哭累了,還是哭夠了,明明在流淚,臉上卻平靜異常:“你為什么這么不珍惜你自己呢?你以為這樣我會高興嗎?你知不知道你差一點,差一點就死了!”
西羅見她哭,心中一揪一揪的痛:“我當時沒想那么多,克羅莉絲,我……”
兩人都坐在床上,西羅的高度明明可以低頭俯看她,但卻在這一瞬間喪失了所有氣勢。她的平靜下暗暗流淌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憤怒,仿佛有一團上升的熱氣流激蕩在胸口,醞釀著席卷所有的風暴。
在克羅莉絲那雙晶亮眼眸的粼粼波光中,他的倒影如同癡呆,平日的甜言蜜語都講不出,只能僵硬著說:“我發誓,以后我會聽你的話,只要你……只要你不再恨我。”
克羅莉絲慢慢搖了搖頭,西羅如墜冰窟,眼眶發熱,卻見一滴淚珠滑過她瑩白如玉的臉頰,他聽到她輕聲說:“我對你有很多感情,唯獨沒有恨。”
他以為聽錯了,像條犯了錯的小狗,委曲巴巴的小聲問:“克羅莉絲,你說什么?”
克羅莉絲沒有回答,仰起臉封住他的唇,西羅感覺她從沒有這么主動這么眷戀的吻過自己,她的氣息,她的吻,像一汪幽深的湖水,他情愿溺斃其中。
他摟著她的腰不敢動,仿佛擁著一個透明的氣泡,一丁點兒動作懷里的人就“啵”的一下破碎消失了。直到克羅莉絲軟軟的身體輕靠在他胸前,說話還帶著濃濃鼻音:“西羅,我們離開這里吧,我不想嫁給別人。”
西羅瞬時間心花怒放,身上的疼痛都感覺不到了,此刻的他虔誠感謝上帝,他發誓愿意付出他所能擁有的一切換取這一刻。
“你想留在維羅納嗎,畢竟那有你的家……”他輕聲問。
克羅莉絲搖頭:“沒有瓦倫帝諾公爵,維羅納也不會變成一片荒蕪的廢墟,我才不在乎什么羅德里戈二世的旨意,我要離開這個冰冷的蜘蛛巢穴,這里只有陰謀詭計。”
“沒有陰謀就不是羅馬了。”西羅吻她眉心,安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