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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業三年陰歷七月八日(西元607年陽歷八月十三日),大隋朝廷車隊浩浩蕩蕩駛出了張掖。盡興而歸的皇帝楊廣與寵妃陳婤兩人由于在七夕玩得太瘋,都很睏倦,就把御輦上長椅的椅背往后調成四十五度角,半坐半躺、相依相偎睡著了。他們倆迷迷糊糊睡了一整天,醒來時,發現天色很暗,而且天氣冷得要命!
原來,車隊正在走山路,而西域山區偏寒,只是來時正值夏天,才不曾體會。回程的季節雖不過是初秋,山上卻像秋已逝、冬已至,冷風刺骨!
本來,大隋朝廷車隊載著觀風行殿的各個板塊,每到一個定點,就在傍晚把所有板塊都豎立拼裝起來,成為行宮。然而這一天,風勢太強,根本無法固定觀風行殿的位置。楊廣只好下令放棄。
這一夜,一行人大多數只能睡在車上。騎兵們連車也沒有,非得露天打地鋪不可。陳婤透過御輦的車窗,看見騎兵們睡在地上,不免表示擔心他們會受涼。楊廣則笑她太多慮了,并說當兵打仗,席地而睡是常有的事。陳婤看楊廣處變不驚、指揮若定,對他更加敬佩了。
天亮后,車隊繼續前進,駛入大斗拔谷時,不幸遇到暴風雪來襲。大斗拔谷的山路原本就窄得只容一輛車走,車隊的車、馬都必須排成一條直線,魚貫通行,而在風吹雪落之下,視線太差,車隊不得不減速,以至于行動太遲緩了,尚未穿過大斗拔谷,夜幕已低垂,只得停下來。
夜間氣溫驟降,嚴寒無比!雖然御輦能夠遮風擋雪,卻有寒氣不斷滲透進車身來,車窗關著也沒有用。楊廣恰巧有一件皮裘長期掛在御輦內部靠車尾的一個鉤子上,可以拿來穿上。陳婤則因季節緣故而沒攜帶任何冬裝,唯有靠在半坐半躺的楊廣身上,讓楊廣擁抱著,以楊廣的體溫來暖身。
陳婤體質甚寒,每年冬季手腳都會冰冷,難怪受不了生平最寒冷的夜晚!她瑟縮在楊廣懷中,縱有楊廣的體溫給她取暖,卻嫌不夠,仍然凍得嘴唇青紫、血脈緊縮,該來的經血下不來,腹痛不已!她竭盡所能忍耐著,不出聲喊痛,以免增添楊廣的煩惱。
楊廣不停輪流揉搓陳婤一雙凍僵的小手,以及穿著鞋襪也嫌冷的雙腳,盡力幫助陳婤血脈流通。同時,車窗外面的大雪還在猛下不停,簡直快要把御輦淹沒了!
陳婤在最劇烈的一陣腹痛之際,熬不住了,輕輕喘著氣,從格格打戰的兩排皓齒間擠出了微弱的聲音說道:“皇上,如果婤兒不行了,死在皇上懷中,也算,死得其所---”
楊廣聽得驚心動魄!他做夢也想不到,生性似乎瀟灑不羈的婤兒,竟然發出了生死不渝的告白!
“婤兒!”楊廣竭力壓抑著內心激動,毅然叫道:“別胡思亂想!你不會死!朕不許你死!你得要為朕而活!你懂不懂?朕不能沒有你,一輩子都不能沒有你!”
楊廣強烈的喊聲喚起了陳婤內心最深處的熱情,令她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也要為皇上而活下去!這種精神力量支撐著她,渡過了有生以來最漫長艱辛的一夜...
次日清晨,暴風雪停了。然而,騎兵們早被雪水浸溼的身體不耐徹夜奇寒,多半都凍死了,就連他們的馬匹以及載貨的驢子都凍死了一大半!甚至,有香車可坐的樂平長公主楊麗華也凍死了。她臨終交代侍女替她請求皇帝,把樂平長公主的食邑轉賜給她的獨生女宇文娥英與女婿李敏...
楊廣含著眼淚,允諾實行大姐的遺愿。他強忍悲傷,把曾為北周皇后的姐姐遺體帶回了大興,與曾是北周皇帝的故姐夫宇文贇合葬。
在楊廣西巡的半年多時間內,許多官員們留在西京大興或東都洛陽,遇到特別重大的案件,難免都得暫時壓著,等候皇帝回來裁決。其中最棘手的案子,莫過于有人告發齊王楊暕暗中從事厭勝,延請巫師用巫術詛咒元德太子楊昭留下的三名稚子。
楊昭薨逝已有三年多了,太子之位卻依然虛懸。楊暕眼看父皇遲遲不立新太子,猜得到父皇打算將來冊立皇太孫,心中憤恨不平,才想要咒死三個侄子。
厭勝事跡敗露,御史韋德裕等到皇帝在陰歷九月回到大興,就上奏彈劾時任河南尹的楊暕。于是,楊廣派遣一千多名裝甲士兵去搜遍楊暕的府邸。
士兵們不但搜出了厭勝的木偶、符咒,也拘捕了齊王府的一些僕從,由韋德裕親自審問。僕從們供出了齊王曾找相士入府算命,讓相士看遍了府中的女人,結果相士指著楊暕亡妻韋桑的姐姐韋棠,表示這位產婦有母儀天下的命格,而王爺本人則是貴不可言!
那時候,韋棠正在做月子,卻竟然住在亡妹之夫的王府!原來,韋棠雖然早已嫁入一個姓元的世家,但與楊暕私通,懷了孕,楊暕就乾脆把她接到齊王府來生產。她的夫家曉得楊暕是皇子,敢怒而不敢言,只得任由韋棠在齊王府生了一個女兒。
楊暕在府內偷偷為女兒舉辦滿月宴,他的親信喬令則特地前來道賀,在席間偷摘楊暕的帽子以取樂。齊王府內諸如此類不足為外人道的細節,全都透過了僕從們的口供,傳入了楊廣耳中。
人證、物證俱全,楊廣不得不信,大為震怒!他當場下令處斬喬令則、賜死韋棠,并把齊王府幕僚一概流放邊疆。結案后,楊廣馀怒未消,對著侍臣們,憤然慨嘆道:“朕現在只有楊暕這一個成年的兒子,不然,真應當判他死刑,陳尸鬧市,以彰顯國家的法統。”
此言傳到了后宮。蕭皇后聽聞了,頓感無比刺心!
楊暕從小是他母親蕭珻的心頭肉。何況,他哥哥楊昭已經不在了,蕭珻自然越發疼惜他,就算他犯了滔天大錯,也要護短。
儘管楊廣留著楊暕的性命,但尚未批覆御史韋德裕彈劾楊暕的奏章。蕭珻要為暕兒保住河南尹的官位,就去御書房求見皇帝。
楊廣早知蕭珻會來為暕兒求情,心中有所準備,就滔滔不絕說道:“美娘!朕對暕兒已經很寬容了。暕兒胡作非為,早已露出了端倪,只是朕一直在包容他。還記得前年秋天,你陪朕北巡吧?暕兒當時率領殿后的步兵、騎兵等五萬人,總跟我們保持數十里的距離,根本沒有盡到護駕的責任!倒令人懷疑,他是什么居心?再說去年秋天,暕兒跟隨朕到汾陽宮去狩獵,他居然把伊闕縣令皇甫詡也帶去了!大隋法律明文規定,縣令無故不得出境,暕兒卻只因為皇甫詡是他的親信,就明知故犯!更荒謬的是,那一次圍獵,朕什么也沒有獵到,暕兒卻捕獲了很多麋鹿,拿來獻給朕。那是怎么回事呢?朕叫隨行的侍臣去調查,才發現原來那幾天,暕兒叫他的手下把野獸都從朕這邊趕跑,趕到他那邊去。你說,他玩那種把戲,還以為糊弄得了朕,可不可惡?朕早就可以懲治他了啊!”
“暕兒設法多捕獵物、獻給皇上,只不過是為了顯示他箭法精準,向皇上表功而已,還算情有可原。”蕭珻強辯道。
“好吧!那他用厭勝詛咒他侄子呢?算不算情有可原?”楊廣咄咄質問道:“你最疼愛的三個孫子,假如給暕兒咒死了,你能不能原諒他?”